那艘船在大通桥下靠了三天,船头一直朝南,缆绳拴着,没换过位置。
北京·大通桥,驿馆。
船走的是运河,船身新刷过漆,帆上还留着雨痕。三天里,舱门只开过几回,人在里头坐着,等人来请。
船头上挂着一面小旗,蓝底,绣一个字。旗不大,风一起就贴在桅上,看不出是哪一个明。
桥上来往的人停下看。那面旗挂了三天,看的人不少,认出是哪一路的,没有几个。
周铮没请,也没派人去问。第四日一早,船上的人自己找上了门,递的是一张名帖。
来之前,礼房的人问过,接不接,按什么礼接。周铮说,按客人的礼接,不必铺席。
来的是三个。走在头里的一个穿圆领官袍,四十上下,下巴抬着,怀里抱着一卷黄绸。
他自称姓黄,是闽中朝廷派来的行人司行人。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捧匣,一个空着手,眼睛在院子里四处打量。
捧匣的年纪轻,脸一直绷着。空手的那个年纪大些,一进院子就往两边廊下看。
偏厅不大,四壁素净,案上一碗茶已经凉了。周铮坐在上首,一身常服,没穿朝服。
偏厅外的天阴着,檐角挂着水,隔一会儿滴一滴,落在石阶上,砸出一个小坑。
周铮让人给他上茶。茶是粗茶,青瓷碗,碗沿磕过一个小口子。黄行人看了一眼,没碰。
黄行人在门槛外站住,等了一会儿。他没等到有人替他铺席、唱礼,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好自己走进来。
黄行人的官袍是新的,领口浆得发硬。他说话的时候,下巴一直没往下放过。
宁王殿下。他拱了拱手,腰弯得很浅。
周铮说。
黄行人没坐。他把那卷黄绸双手举过头顶,说这是闽中天子的诏书,请殿下焚香接诏。
厅里一下静了。魏七往前挪了半步,一只手按在刀柄上,五个指节捏得发白。
周铮看了那卷黄绸一眼,端起面前那碗茶,慢慢喝了一口,没让人来铺席。
本王这儿,他说,没有香。
黄行人的手僵在半空,举也不是,落也不是。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诏书收回来,抱在怀里。
殿下。他说,闽中天子念殿下收复北都之功,赐殿下宁王之位,加都督中外诸军事,望殿下共扶社稷。
宁王之位,是本王自己立的。周铮说,不用谁赐。
厅里又静了一静。黄行人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改口说起闽中的兵、闽中的水师。
说到共扶社稷四个字时,他的声音提了半度,眼睛往周铮脸上瞟。周铮没抬眼。
他说闽中新君登基以来,招兵十万,水师扼着长江口,郑家几支船队也肯听调度。
周铮问他,闽中的兵,谁在带。黄行人说了两三个名字,都是文臣挂的衔。
周铮听完,只问了一句。
闽中今年的粮,收了多少。
黄行人顿住了。他说南边去年水旱交加,田里收的不多,眼下靠海路采买补缺。
采买。周铮重复了一遍,拿什么买。
黄行人说不上来。他原是读书出身,这些数目,本就不在他的本分里。
周铮又问他,闽中一年花多少饷,从哪儿出。黄行人只答了半句,后半句咽了回去。
周铮又问他一句,扬州那边如今是谁在守,城里还剩下多少人。
黄行人愣了一下,说扬州去年就破了,城里十室九空,眼下归了闽中一位总兵。
周铮没再问。案上那碗茶的沫子,一层层沉了下去,茶面清了。
周铮没再难为他。他让徐阶之把那卷诏书接过来,搁在案角,始终没有打开。
诏书搁在案角,黄绸一角翘着。厅里的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去碰它。
回去禀你主子。周铮说,北边的事,本王自己办。南边的事,本王不插手。
殿下这是要抗诏。黄行人的声音高了些。
本王没接诏。周铮说,抗诏两个字,用不上。
黄行人还要争,周铮抬手止住他。他说京畿的百姓刚有口饭吃,河北的田还没下种,这时候谁称臣、谁正朔,都得排在后头。
南北各安,周铮说,这四个字,你带到就行。
黄行人站着,脸一阵白一阵红。他到底没再争,只把袖子理了理,说殿下既这么说,他把话带到就是。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回过头。
他的手在袖口里捏了捏,像还有话要说,停在门口,到底没说出口。
殿下占了京城。他说,可京城不是几面旗子压得住的。
周铮没接话。
那些衙门里的老吏。黄行人说,只认印,不认人。前朝换了姓,他们照样收他们的钱。
他说完,拱了拱手,走了。三个人出了院门,脚步声一路往桥那头去。
石勇从外头进来。他说船上除了人,还装着不少货,丝绸、瓷器,另有几箱书。
货是往北卖的。石勇说,船到桥下,先卸了一半。
周铮问,船上几个人。
报的是三个。石勇说,可船里还有一个,没下船,是个船主,闽地口音。
周铮让他把这条船记下,船主姓什么,走哪条路来,又走哪条路回去。
石勇应了。他又说,那几个随从里,有一个在桥头跟人搭话,问的是城里的粮价。
石勇说,问价的那个穿短打,不像随从,倒像船上做买卖的。
徐阶之问,这条船,要不要留人看着。
看两天。周铮说,他们贩卖他们的货,本王不问。可城里的什么事,也别从他们嘴上带出去。
周铮坐着没动。他让徐阶之把诏书取来,隔着黄绸按了按里头那卷纸。
收进库里。他说,往后有用。
徐阶之应了,把诏书收好。他问,南边这一趟,要不要回一封书,回给谁。
写一封。周铮说,不称表,用书。告诉他们,南边的官,别往河北伸手。
徐阶之在本子上记下。记完,他又提起黄行人临走时撂下的那句话。
城里的旧吏。他说,早几日就有人报上来了。
周铮把茶碗放下,问他报上来的是什么事,又问他,是谁先查到报上来的。
徐阶之翻开一页。说有个旧户房的司吏,拿着新朝的名头,去街面铺子里收开门例,一家一两,不给就搬东西。
几家铺子。周铮问。
报上来的,二十几家。徐阶之说,底下的,还不止。
徐阶之又说,前朝的六房书吏,大半还在原位上。官换了三茬,他们没换。
他说这些人朝廷离不了。户册算得出,田契认得真,换了生手,账就乱了。
这些人手里攥着户册、田契、旧账。新官一到任,头一件事就是找他们问路。
问路要花钱。徐阶之说,钱从哪儿来,就从街面上来。
周铮盯着那碗凉茶看了一会儿。茶面上浮着一层薄沫,晃了晃,又慢慢平了。
院外有车碾过石板,吱呀一声,又远了。他把茶碗往前推了推,凉透了。
这份名单先不急着定什么名目。周铮说,明日一早就要,一房一房过,不许漏人。
明日。他说,把城里的旧吏,一个一个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