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济格的信使在当天深夜到了南阳。
信使骑马跑了整整一天,过南阳城北官道时被汉水军的新野哨卡拦下,马被燧发铳打中了后腿,人从马背上摔下来被猎兵按住。
信使怀里那封盖了正蓝旗关防的密信被搜了出来,连夜送到了开封。
周铮看完信,把信纸递给魏七。
信写得极短,就一句话:“绕路的事,周阎王知道了。”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正蓝旗的关防和一个潦草的花押。
阿济格显然已经察觉到归德渡口的守军不是临时拼凑的团练,他判断周铮早已识破了多尔衮的绕后之计。
魏七看完信,神色反而凝重起来:“阿济格不蠢。他派信使走南阳这条线,本来就是要经过我们的哨卡。他算准了信会被截下来,也算准了我们会看到这封信。他是在告诉我们,你们看穿了绕后,我也知道你们看穿了。接下来就是明牌对明牌,谁也没法偷袭谁了。”
周铮没有马上说话。他站在舆图前,目光在归德渡口和南阳之间来回扫着。
阿济格的正蓝旗已经到了归德,镶红旗和汉军旗的增援肯定也在路上。多尔衮手里还有一张牌,就是南阳城外那座空营。
现在空营还能用,因为汉水军就算知道它是空营,赵大的第一团和孙可望的第三团已经在往南阳方向戒备了,想再调头已经来不及。
多尔衮要的就是这个,用时间差和空间差把汉水军的主力钉在南阳,让阿济格在归德从容展开。
“李成栋在渡口,方木匠也在,工事修得怎么样?”
周铮转身问沈恪。
沈恪从一堆舆图和工程图纸里翻出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图,图上是黄河沿岸渡口防线的总体布局,每座炮台和棱堡的完工进度都用红蓝铅笔标了号。
他指着图说最大的渡口叫柳园口,对岸就是归德地界,李成栋把主力放在那里。
炮台三座,棱堡两座,水泥昨天刚干透。羊角炮和虎蹲炮都架好了,铳手隐蔽在棱堡二层的射击孔后面。方木匠还让人在河滩上埋了铁蒺藜,埋在浮土下面,从远处根本看不出来。
“阿济格不是阿巴泰。阿巴泰撞了新野之后就退了,阿济格不一样,他和多尔衮在辽东一起打过仗,多尔衮围锦州的时候阿济格就在外线领兵。他比阿巴泰更硬,更不把汉人放在眼里。他一定会在渡口打一仗。”
周铮走到门口,对狗剩说,“鸟铳营和炮营从开封出发,增援柳园口。不用急行军,走夜路,天亮之前赶到。到了以后不要进棱堡,埋伏在河岸西侧的柳树林里。等阿济格的骑兵冲到河滩上,李成栋在正面用炮火拦住他们,我们从侧面打他的马队。这条河是我们的,不是他的。”
当天夜里,阿济格的大队人马开进了归德城。正蓝旗的先锋骑兵在归德城外稍作休整便直奔柳园口。
领兵的是个甲喇额真,叫康喀勒,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拉到嘴角的刀疤,是当年在锦州城外被明军砍的。
他带了一千骑兵,都是正蓝旗的老底子,一人双马,速度快得惊人。
天黑之前他们已经到了柳园口对岸,隔着黄河能看见对岸新建的炮台在暮色中像几座灰白色的矮塔。
康喀勒没有急着渡河,让骑兵在河滩上散开,自己带着几个亲兵到河边侦察。
对岸的炮台上已经点起了火把。火光里能看见有人影在炮架旁边走动,每隔一阵就换一次岗。
康喀勒用单筒望远镜看了好一会儿,回头对亲兵说:“对岸守军不多,炮台上的人影间距很大,最多几十个人。阿济格说得对,周阎王会修墙,但他人不够,这么大一条河,守不过来。今晚先休息,明天天亮后用木筏强渡,冲过去烧炮台,炮台一烧,汉水军的铳手就是没了壳的乌龟。”
第二天天还没亮,阿济格亲自到了柳园口。
他站在河滩上一块凸起的土台上,用马鞭指着对岸说:“传令下去,敢死队先渡,木筏上堆湿草,挡住铳子。骑兵在岸上等着,一看到对岸火起就冲。”
正蓝旗的兵丁们一声不吭,有人开始往木筏上搬湿草和沙袋,有人把马刀抽出半截又推回去,来回磨着刀鞘。
河风吹过来,带着黄河水的土腥味和远处麦田的草香。
天刚破晓,第一波木筏下了水。
筏子是用从归德城外拆来的门板和房梁绑的,上面堆着湿草和沙袋,几十个正蓝旗死士伏在筏子上,用皮盾挡在身前。
木筏划到河心时对岸的炮台开火了。羊角炮的炮弹落在水里炸起几丈高的水柱,木筏被打翻了两条,有人落水,有人抱着湿草堆喊叫。
紧接着虎蹲炮响了,铁砂子泼在河面上溅起一片片水花,木筏上的死士被扫倒了一片,河面上漂满了红色的水花。
康喀勒在河滩上看着木筏被打翻,脸上的刀疤抽动着,他转身走到阿济格身边,说:“主子,这样冲要死太多人,能不能调红夷大炮来轰对岸的炮台?”
阿济格冷笑了一声,说:“红夷大炮还在归德城外的辎重队里,没有炮船,渡口就这么宽,拉到河滩上对轰不一定有对面打得准。”
他忽然用马鞭指着上游,说:“派一队骑兵绕到上游二十里外的丁家沟,那里河窄水浅,可以蹚过去。等到中午,上游的人过了河,从背后抄炮台。”
传令兵上马往上游戏驰。马蹄声在河滩上滚过,正蓝旗的骑兵立刻分出三百余骑跟在后面,沿着河岸往上游跑。
他们不知道的是,对岸的柳树林里,狗剩带着两百铳手早就等在那里。
柳树林里安静得不像有人的样子,只有风拂过柳条的声音。一个铳手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狗剩,压低声音问正蓝旗的人怎么还不渡河。
狗剩竖了竖耳朵,说听马蹄声,有往上游跑的声音。他朝后挥了挥手,十几个带着信号旗的传令兵弯着腰沿河堤往西摸去,去通知埋伏在丁家沟的孙可望和赵大。
柳园口的战斗还在继续。李成栋站在炮台上用单筒望远镜看着对岸的动静,看见阿济格一动不动地站在土台上,就知道这个人正在等什么。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亲兵说:“去告诉所有炮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发一炮。省着弹药,等他们真正开始渡河再打。对岸那些筏子只是诱饵,他们想让我们的炮先响,耗我们的火药。”
亲兵领命而去。李成栋继续站在炮台上看着对岸,河风吹动他青布号衣的下摆。
他侧过头看了看上游的方向,对另外一名亲兵说:“上游的枪声一响,就说明我们的伏兵跟阿济格的人交上手了。让刀盾队准备好,一旦正面木筏上的死士冲上来,就把他们全拍死在河滩上。”
话刚说完,上游丁家沟方向传来密集的燧发铳声。枪声像滚雷一样沿着黄河大堤传过来,在河面上回荡。
阿济格猛地转头朝上游方向看去,握着马鞭的手指节泛白。他才派出去一炷香的工夫,上游就已经打起来了。
他缓缓转过头来,死死盯着对岸炮台上那个纹丝不动的青布人影,忽然对康喀勒说了句:“那不是周阎王的人吗?怎么他连我派多少人去上游都算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