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木匠和沈恪从南阳赶回青石山那天,钟祥正落着开春后的头场雨。
雨丝细密,打在寨墙上沙沙作响。两人跳下骡子,浑身淋得透湿,却顾不上换衣裳,径直往寨墙下的石屋里走。
周铮正跟魏七商议骑兵侦察哨的编制方案,看见他们进来,把炭条搁下了。
“隘口棱堡封顶了。”
方木匠把油布包袱往桌上一放,雨水顺着包袱角滴答滴答淌在石板上。
“北墙高两丈五,厚八尺,四个菱形炮台全部完工。红夷大炮已经架上去,炮口对着官道,射界覆盖南北数里地。山涧哨站比棱堡晚几天封顶,沈恪设计的两层火力布局用上了,下层虎蹲炮封小路出口,上层燧发铳打密林,壕沟底铺的是碎石。”
沈恪从怀里掏出施工图铺在桌上,手指点着山涧哨站的位置补充道:“老张头还在那边盯着哨站的收尾,他让我带话回来,邓瓦匠在隘口旁边开的窑已经出了头批青石灰,质量不比山上的差。伏牛山本地的石灰石和黏土都够用,以后北边修棱堡不用再从南阳运水泥了。”
“你们俩辛苦了。”周铮把舆图展开,用炭条在隘口棱堡和山涧哨站的位置各画了一个圈,“这两个点跟伏牛山棱堡连成一片,南阳以北的防线就算成型了。”
他刚要把炭条放下,石勇掀开门帘大步走了进来。他的军弓背在背上,弓弦上还沾着雨水,脸色比平时凝重,手里攥着一卷刚从信鸽腿上解下来的纸条。
“北边来的消息。李自成在西安称帝了。”
石勇把纸条放在桌上。
石屋里安静了一瞬。
魏七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是石勇留在陕西的猎兵用信鸽送回来的:正月初一,李自成在西安称帝,国号大顺,改元永昌。封刘宗敏为权将军,宋献策为军师,设六部,铸永昌通宝。称帝后头一道诏书是北伐清军,号称五十万大军东渡黄河,直指北京。
“李自成急着称帝,是想抢在多尔衮之前占住天下共主的位子。多尔衮占了北京,他要是再不称帝,大顺的名号就压不住清军的势头。不过他的这五十万大军是虚数,把裹挟的饥民全算上也就二十来万,能打仗的老营兵不超过七八万。多尔衮在北京屯了十万精锐,全是八旗老营和汉军旗降兵,李自成这趟东征凶多吉少。”
魏七走到舆图前,用手指从西安往北京画了一条线,“他走的是当年黄巢进长安的老路,只不过方向反了。黄巢是从东往西打,他是从西往东打。这条路不好走,太行山和黄河之间的走廊太窄,大兵团展不开,清军的骑兵能在平原上把他包抄围歼。”
“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赵大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腰间两把刀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短期是好事,长期是坏事。”周铮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李自成东征,清军主力就得掉头去挡他。多尔衮暂时顾不上南下,我们有更充裕的时间巩固河南防线。但如果李自成打输了,清军就会掉头南下。如果李自成打赢了,以他的性子,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我们。所以最好的结果是两家在北方打得两败俱伤,谁都腾不出手来。”
赵大把刀鞘往地上一顿:“那就让他们打。咱们抓紧时间修墙。”
几天后,贺锦也到了钟祥。
张献忠的消息总是比李自成慢一步,但这次他显然等不及了。
贺锦一进济生堂就开门见山,连茶都没顾上喝,脸上那股从容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的试探。
“周总兵,李自成在西安称帝了。八大王说,李自成抢先一步,他不能落后。他准备在长沙也称帝,国号大西,年号大顺。他派我来问问周总兵的意思。”
“张献忠称帝是他自己的事。汉水守备军不干预,也不贺喜。还是那句话,只要他不碰汉水防线,米换水泥的买卖照旧。”
贺锦的折扇摇了摇又停住。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压着张献忠那个歪歪扭扭的“西营八大王”朱砂印。
“八大王还有一件事想请周总兵帮忙。大西国建立以后跟湖广接壤的边界很长,从长沙往北到荆州,再到汉水南岸,绵延好几百里。八大王想跟汉水守备军正式划定边界,白纸黑字画押。边界以南归大西国,边界以北归汉水守备军,互不侵犯,互通商旅。另外八大王想正式确认上次谈的盟约,大西国每年供应汉水守备军漕粮两万石,汉水守备军每年供应大西国水泥三千袋。双方互派商队,在边界渡口设榷场,按月交易。”
周铮接过信没有拆开,放在桌上。
“划定边界可以,但边界线必须按现有的实际控制线来划。汉水南岸归汉水守备军,这是底线。榷场可以设,商队可以互派,但大西国的兵不能过边界,一个都不能。”
贺锦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朝周铮深深一揖:“周总兵的话在下一定如实转告八大王。另外在下还有一句私话,八大王虽然要称帝了,但他心里明白,大西国能在湖南站稳脚跟,全靠汉水守备军的水泥修了长沙的城墙。没有汉水守备军,大西国挡不住清军的炮。”
贺锦的灰骡子消失在官道尽头之后,周铮回到石屋里,把舆图重新铺开。
从牛首渡到伏牛山,整条汉水防线像一道铁箍锁住了湖广的北大门。
南阳以北隘口棱堡封顶,山涧哨站落成,伏牛山防线完整。
军制改革推行顺利,赵大的步兵团已经在新野扎下营盘,狗剩的铳兵团进驻襄阳,孙可望的伏牛营正式编入步兵团第三营,刘芳亮当上了副团总。
“从今天起,汉水守备军改称汉水军。废守备之名,立经略之实。北线由丁国胜总节制,南线由赵大总节制,魏七任总参谋长统筹全军编制和训练。讲武堂升格为汉水军讲武学堂,第八期学员全部提前结业分到各团担任参谋,第九期开始招收各团选送的军士。宋应星兼管新设的军器监,红夷大炮和燧发铳的产量再往上提三成。时机到了,就渡河北伐。”
周铮的手指在舆图上从南阳往北缓缓推动,越过黄河,直指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