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前锋是在正月十七的清晨出现在新野棱堡北面的官道上的。
了望哨上的哨兵第一个发现了他们。
那天早上起了薄雾,官道上的尘土被霜冻住了,马蹄踩上去没有扬起灰尘,但五百骑兵的阵列在雾里时隐时现,像一道黑色的潮水从北边涌来。
哨兵吹响了警哨,尖锐的哨声划破了晨雾,棱堡里的守军全部上了堡墙。
丁国胜站在北侧炮台上,手里举着周铮给他的单筒望远镜。
这是他第一次用望远镜看真正的清军。镜头里,清军骑兵的马都是高头大马,比湖广的矮脚川马高出整整一头。
马背上的骑兵穿着暗蓝色的棉甲,盔顶上的红缨在雾里像一簇簇跳动的火苗。
队伍最前面是一个骑着黑马的甲喇额真,头盔上插着正黄旗的翎羽,手里提着一杆长柄大刀。
“他们带了两门炮。”
丁国胜把望远镜递给身边的沈恪。
沈恪是主动要求跟狗剩的增援部队一起来的,他说他想亲眼看看清军的炮是什么样的。
沈恪接过望远镜,往清军阵列后方看去。两门红夷大炮被驮马拉着停在官道拐弯处,炮身乌黑,炮口比虎蹲炮粗了整整一圈。
几个汉军旗的炮手正在卸炮架,动作利落,一看就是老手。
他们选的位置很刁钻,刚好在虎蹲炮的射程之外,但他们的红夷大炮能打到棱堡的北墙。
“炮手是汉人。”
沈恪放下望远镜,声音有些发紧。
“现在是敌人。”丁国胜转身对传令兵说,“传令下去,所有人蹲在墙垛后面,没有命令不许露头。炮手准备虎蹲炮,装铁砂,等我的命令再点火。”
清军的红夷大炮先响了。
第一发炮弹打在棱堡北墙根下,冻硬的泥土被掀起来溅了半墙高,堡墙纹丝不动。
第二发打高了,炮弹擦着北侧炮台的垛口飞过去,砸在棱堡后面的田地里,把冻土炸出一个磨盘大的坑。
“他们在校炮。”狗剩蹲在丁国胜旁边,把燧发铳架在垛口上,透过照门盯着清军的炮位,“第三发应该能打中墙垛。老丁,你这墙垛扛得住吗?”
“老张头修的,水泥灌浆灌了三层,红夷大炮打上去最多崩掉一层皮。”
丁国胜话音刚落,第三发炮弹就砸在了他头顶的墙垛上。
碎石和水泥碎片崩了他一头一脸,墙垛被削掉了一个角,但主体结构完好无损。
丁国胜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咧嘴笑了,“你看,我说吧。”
清军炮击了一刻钟,打了十几发炮弹,北墙被砸出了几个坑,但墙体没有一处被穿透。
炮击停止后,清军步兵开始冲锋。
冲在最前面的是汉军旗的刀牌手,扛着云梯和沙袋,嘴里喊着号子往棱堡方向猛冲。
他们身后是正黄旗的弓箭手,边跑边往棱堡射箭,箭矢像雨点一样落在堡墙和炮台上,钉在水泥缝里嗡嗡地颤。
“虎蹲炮,放!”
丁国胜吼了一声。
四门虎蹲炮同时点火,铁砂子从炮口泼出去,在清军冲锋的队列里扫出了一片血雾。
冲在最前面的刀牌手像被一把无形的镰刀割倒了一样,齐刷刷地栽倒了一片。
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有人扛着沙袋跳进了壕沟,想把壕沟填出一条路。
“铳队,打!”
狗剩站了起来。
六十杆燧发铳分三排轮射,纸壳弹的装填速度比散装火药快了一倍,三排铳手之间的间隔不到五息。
铅弹像暴雨一样往壕沟方向倾泻,填壕沟的汉军旗步兵被打得抬不起头,壕沟边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具尸体,沙袋上全是弹孔,沙子从孔里往外淌。
清军的第一波冲锋被打了回去。
但甲喇额真没有退,他让弓箭手压阵,又派了第二波冲锋。
这次他们推了一辆盾车上来,盾车前面蒙着湿牛皮,虎蹲炮的铁砂子打上去只留下密密麻麻的浅坑,燧发铳的铅弹也打不穿。盾车后面跟着几十个刀牌手,他们打算用盾车当挡箭牌,推进到棱堡墙根下再架云梯。
狗剩放下燧发铳,从装填手手里接过一杆装填了纸壳弹的新铳。
他瞄的不是盾车后面的刀牌手,而是盾车前面的拉车马。
铳响了,铅弹打在拉车马的脖子上,马惨嘶着前蹄腾空,盾车歪了一下。
第二杆铳紧接着响了,第二匹马也中弹倒地,盾车彻底翻倒在壕沟边上,把后面跟着的刀牌手暴露在了燧发铳的射界里。
三排轮射追着他们打,能从盾车后面活着跑回去的不到十个人。
清军收了兵。官道上留下了至少五十具尸体和两辆被击毁的盾车。
甲喇额真骑在黑马上,远远地看着棱堡,看了很久,然后拨转马头,带着骑兵缓缓退回了官道尽头。
丁国胜放下望远镜,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刚才那一阵,他把指挥口令喊得嗓子都劈了。
“清军退了。”
沈恪在他旁边低声说。
“今天退了,明天还会再来。”
丁国胜转身看着堡墙上的守军。
一个新兵正蹲在垛口后面用通条清理铳管,手抖得通条都插不稳。
丁国胜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今天你杀了一个穿棉甲的,三年以后你就是老丁。
新兵抬起头嘴唇发白,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慌了。
消息传到钟祥时,周铮正在讲武堂听顾予诚给学员讲戚继光的《练兵实纪》。
他看完丁国胜送来的战报,递给魏七。魏七看完,说丁国胜打得不错,用棱堡耗骑兵,用铳队打盾车后的步兵,战术执行得分毫不差,讲武堂没白上。
不过清军第一次冲锋损失惨重,是因为他们从没见过棱堡,等他们摸清棱堡的弱点,下一次进攻就不会这么容易了。
周铮把战报折好放进木匣子里。他知道魏七说得对,新野棱堡扛住了第一次试探,但阿巴泰的主力还没到。等阿巴泰带着他的正黄旗全部压上来,那才是真正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