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带兵进襄阳那天,天上下着蒙蒙细雨。
漕船队在襄阳码头靠岸时,岸上已经聚了一群看热闹的百姓。
三百名刀盾手和铳手鱼贯下船,队列整齐,脚步声砸在码头的青石板上,节奏一致得让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崔粮商和郑会首也站在人群里。
他们是听说承天营的兵今天进城,特意来看个究竟的。
崔粮商是个六十来岁的矮胖子,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缎面棉袍,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桃花。
郑会首比他年轻些,五十出头,瘦长脸,山羊胡子修剪得一丝不苟,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和田玉佩。
“这就是承天营的兵?”
郑会首看着那些从船上下来的士兵,语气里有三分好奇七分戒备。
“穿的号服不是官军的鸳鸯战袄,手里拿的铳也比鸟铳短了一截。看着不像朝廷的兵,倒像是——”
“像什么?”
赵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刚从船跳板上走下来,腰里挂着两把刀,一把是刘彪的宽背砍刀,一把是白文选的鬼头大刀。两把刀鞘碰在一起,走路的时候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郑会首回过头,看见赵大那张被战场风沙磨得粗糙的脸,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崔粮商赶紧拱手行礼,脸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笑容:“这位将军怎么称呼?老朽姓崔,在襄阳做点粮食买卖,这位是郑会首,管着商会的杂事。我们跟贵营的老张头做过水泥生意,跟孙老四也熟。”
“我叫赵大。”赵大没有回礼,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周当家让我给两位带两句话。有空听吗?”
“有有有,当然有。”
崔粮商把折扇一收,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赵大往前走了一步。他比崔粮商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这个矮胖的粮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句话,李自成的均田免赋是骗人的。他在河南的确开过仓放过粮,但他一走官兵就打回去,分了田的百姓全被当成闯贼砍了头。你们在襄阳城里开铺子做买卖,要真是信了闯王那套,到时候人头落地的是你们自己。”
崔粮商的笑容僵了一下,拿折扇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扇柄。
“第二句话。”赵大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承天营的军户田是自己开荒自己种的,不抢任何人的产业。朝廷的田赋该交多少交多少,额外一粒粮食都不会多拿。你们在襄阳的粮铺和商路,以前怎么做以后还怎么做,只有一条——别往外人的锅里伸筷子。伸了筷子,手就收不回去了。”
郑会首的脸色变了。他那只摸着玉佩的手停下来,山羊胡子微微颤了颤,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崔粮商到底是在生意场上混了四十年的人,赵大的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把折扇往袖子里一插,正色道:“请赵将军转告周当家,崔记粮行在襄阳城里的每一粒粮都登记在册,承天营要查账随时可查。我们做买卖的,求的是安稳,不是刀口舔血。李自成的使者进襄阳,我没见过,也没派人去见过。至于别人有没有,我不替别人担保。”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瞟了郑会首一眼。郑会首的脸色更难看了。
赵大没有接崔粮商的话,而是转身对身后的刀盾手们说:“进城。按周当家的命令,每天轮流上街巡逻,两人一组,不许扰民,不许拿百姓一针一线。违令者军法处置。巡逻的时候铳要擦亮,刀要磨快,让城里的士绅老爷们看清楚,承天营的兵不是来抢地盘的,是来守城的。”
三百名刀盾手和铳手齐声应是,声音在码头上空回荡,震得崔粮商的折扇差点从袖子里滑出来。
当天下午,承天营的巡逻队就出现在了襄阳城的大街小巷。
每队两人,一人持刀一人扛铳,步伐整齐,目不斜视。卖菜的小贩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继续低头吆喝。
茶馆里的茶客隔着窗户指指点点,有人说这是钟祥来的兵,就是打退张献忠那个周阎王的人,有人压低声音说周阎王比李自成还狠,杀人不眨眼。
也有人反驳说,周阎王在钟祥修路招佃开荒种地,要真是阎王,能干出这种事?
人群中一个崔记粮行出来的伙计挤了进来,把承天营在钟祥分田分地修防洪堤的事说了。茶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更大了。
天黑之后,蔡知府派廖幕僚来请赵大去府衙吃接风宴。
赵大推了,说营里有规矩,带兵在外不喝酒,蔡知府的心意领了。然后他带着两个哨兵上了北城墙,挨个检查白天修补的墙垛。
沈恪跟在他后面,打着火把画城墙修补进度图,火光把他的影子映在垛口上,一晃一晃的。
“今天下午,崔粮商送了两车粮过来,说是犒劳守城将士。”沈恪一边画图一边说,“郑会首也派人送了一匹绸缎和二十两银子。蔡知府让我问赵哨长,这些东西收不收。”
赵大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粮收下,放到棱堡粮仓里,给弟兄们改善伙食。绸缎和银子退回去,告诉郑会首,承天营不拿饷银以外的钱。他要是心里不踏实,可以把钱捐给襄阳城墙修补工程,老张头的瓦匠们正缺材料钱。”
沈恪在图纸上记了一笔,又问:“崔粮商和郑会首,你还信得过吗?”
“崔粮商是生意人,生意人只看利益。李自成给他的价码不够,他自然会站在我们这边。”
赵大转过头看着沈恪,火光在他脸上映出一明一暗的轮廓,“郑会首这个人,嘴上说一套背后做一套。我已经让石勇的猎兵盯着了,他要是敢给李自成传消息,他的人头会挂在襄阳城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