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贤令贴出去一个月,来投的人越来越多,周铮的案头堆满了花名册。
李大田管屯田,赵大管练兵,魏七管讲武堂,陈铁柱和宋应星管军工作坊,货郎管商路,各司其职,运转得有条不紊。
但周铮发现一个问题——来投的人里有手艺的进了工坊,有学问的进了讲武堂,有力气的进了新兵营,可他们的家眷怎么办?
钟祥城外的窝棚区里,不少新兵的家眷挤在一起,老人和孩子没有地种,靠营里每月发的安家粮勉强糊口,一天两顿稀粥,饿不死也吃不饱。
“这样下去不行。”
周铮把李大田叫到寨墙下。
“新兵越来越多,家眷也越来越多。光靠发粮养着不是长久之计。得让他们自己养活自己。”
李大田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个圈,说现在承天营收的田大概有三种——一种是官田,是方知府划拨过来的,租子归府衙,承天营代管;一种是军屯田,是承天营自己开荒种的,收成全归营里;还有一种是佃户的私田,按三七交租。
新兵家眷如果要种地,最好的办法是分给他们军屯田,让他们自己种自己收,收成的七成归自己,三成交营里当军粮。
这样营里省了安家粮的开销,家眷有了稳定的收成,还能把荒地开出来,一举三得。
“但有个问题。”
李大田把树枝往地上一插。
“军屯田是营里的,分给家眷种,算军户还是算民户?按大明的规矩,军户世代当兵,地是朝廷的,人也是朝廷的。咱们承天营不是朝廷的正规军,但用这个法子,等于变相把家眷绑在营里了。他们愿不愿意?”
“不是绑,是让他们有根。”
周铮蹲下来,用手指在李大田画的圈里又画了一小块。
“每户分田二十亩,牛一头,种子由营里出,农具由陈铁柱打。头一年免交租,第二年开始三七分。家里有男人在营里当兵的,分田优先。男人战死了,田不收回,寡妇孤儿继续种,租子减半。这些地叫军户田,种地的人叫军户。但他们不是朝廷的军户,是承天营的军户。”
李大田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周铮。
他在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下干了两年多,从翻地的佃户干到了管着几千亩田的屯田总管,他见过水泥修渠,见过棱堡挡炮,见过团练变成承天营。
现在他听到的是另一件事——不是修墙,不是练兵,是建一套能让所有人活下去的规矩。
“这个法子,我年轻的时候在老家听老人说过。唐朝的时候有府兵制,平时种地,战时当兵,地是朝廷给的,仗打完了回去继续种地。后来府兵制废了,朝廷改成募兵,花钱雇人打仗,结果银子不够花,兵也打不了仗。”
他站起来把树枝扔到一边,“你这个军户田,跟唐朝的府兵有点像,但又不一样。唐朝的府兵是朝廷的,你的府兵是你自己的。”
“不是我的。”周铮也站起来,“是承天营的。承天营不倒,田就不收。”
府兵制推行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山下的窝棚区。
第二天一早,报名分田的家眷在屯田司门口排起了长队,一直排到了官道边上。
李大田拿着花名册挨个登记,马大力带着人丈量荒地,方木匠带着徒弟们赶制犁耙和锄头,牛是从荆门买回来的耕牛,每头都膘肥体壮。
货郎为这批牛跟孙老四磨了整整三天,硬是把价钱压了两成。
丈量完荒地之后,李大田发现军户田的位置在汉水南岸,原本是一片废弃的河滩地,地势平坦,土质肥沃,但每年汛期都会被水淹。
要想保住这几百亩好地,得在河岸上筑一道防洪堤,把汉水挡在外面。
周铮让老张头在下游勘过的那块新地也在这附近,干脆合在一起规划,修一道防洪堤,堤内挖排水渠,渠通到河湾处的泄洪口,汛期时水从渠里排走,旱季时渠里的水能浇地。
堤坝开工那天,刚分到田的军户们扛着铁锹和锄头上了河岸,不用李大田动员,积极性极高。
他们知道堤修好了,田就保住了,田保住了,日子就有奔头。
妇人们挑着担子往工地上送水送饭,孩子们在堤坝上跑来跑去地搬小石块,老人们蹲在堤上抽着旱烟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说这辈子逃难逃了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在逃,是在建。
半个月后,防洪堤修好了。堤高一丈,底宽三丈,顶宽一丈,用夯土筑成,临水的一面砌了青石块,用水泥勾缝。
排水渠纵横交错地铺在军户田之间,渠水清亮亮的,映着刚翻过来的黑土和刚冒芽的春麦。
傍晚时分,周铮站在堤上,看着夕阳下那片被堤坝护住的田野,炊烟从军户们新搭的草棚里升起来。
他想起上辈子在书上读到的府兵制——北魏有府兵,隋唐也有府兵,唐太宗靠府兵打下了突厥,但最后府兵制还是在安史之乱后彻底崩溃了。
原因很多,最根本的一条是土地兼并,分了田的府兵养不活自己,只能逃亡。
他不会让这件事再发生,只要承天营还立着,这些田就不会被兼并,不会被抢走。
如果有一天承天营不在了,至少军户们还有这道堤护住的地,还有排水渠浇灌的庄稼,还有这片土地上扎下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