邸报传来的第三天,方知府亲自来了钟祥。
他没有坐官轿,没有带仪仗,只穿了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带了一个随从,骑了两匹骡子,天不亮从府城出发,到钟祥城门口时才刚过午时。
守门的团练哨兵不认识他,把他拦下来盘问。
方知府从袖子里掏出承天府的印信,哨兵愣了一下,转身就往济生堂跑。
周铮正在棱堡工地上跟老张头商量加厚堡墙的事,听到消息后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了句“来得比预想的快”,然后骑上马往城里赶。
他进济生堂后堂的时候,方知府正坐在老郎中那把旧藤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不紧不慢地喝着。
老郎中站在柜台后面假装整理药材,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廖幕僚站在方知府身后,手里抱着个青布包袱,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微笑。
“方大人。”
周铮进门拱了拱手。
“周当家。”
方知府放下茶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方知府五十出头,清瘦,花白胡须修理得整整齐齐,手指细长,是握惯了笔杆子的人。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锐利,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翻账本,一页一页地翻,不漏过任何一笔。
“坐。”
方知府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语气像是在自己家的公房里。
周铮坐下来。
老郎中给周铮也倒了一碗茶,然后悄悄退到了前堂,顺手把后堂的门虚掩上了。
后堂里只剩下方知府、廖幕僚和周铮三个人。
“周当家,”方知府开门见山,“本府这次来,不是来巡县的。钟祥现在什么情况,你在做什么,本府心里都有数。松山失陷的消息你收到了,北方已经没有能挡清军的兵了,湖广迟早要面对这场仗。你前天跟你的手下说一年为期,要把定武营扩到三千人。本府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方大人请问。”
“你的定武营,听谁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没有任何遮掩。
廖幕僚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似乎是觉得自家东主过于直白,但方知府没有理会,眼睛始终盯着周铮。
周铮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沉默片刻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定武营守的是钟祥,钟祥是承天府的地,承天府是大明的衙门。定武营不打官军,不攻城略地,不造反。方大人问听谁的,我说,听大明的。但大明现在不是一个人,是皇上、是朝廷、是府衙、是百姓。定武营听的是能让钟祥百姓活下去的那个大明。”
方知府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回答绕开了他的问题,但绕得不算难看。
他问的是指挥权,周铮回答的是忠诚对象。
这两者之间有重叠,但不是一回事。
方知府显然也听出来了,但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问题。
“如果要你听本府的调遣,你需要什么条件?”
“第一,粮饷自筹,府衙不克扣。第二,团练不离开钟祥地界。第三,仗打完了,团练不解散,就地编为地方卫所,弟兄们的田地和产业受官府保护。”周铮不假思索。
“就地编为卫所,归谁管?”
方知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归府衙节制,但卫所的军官从团练的老人里选。”
方知府没有马上回答,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窗板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济生堂的后院,院子里晒满了药材,一个学徒正蹲在地上翻晒陈皮,空气里弥漫着甘苦交织的草药味。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如果本府不答应呢?”
“方大人不答应,团练还是团练。清军来了我守钟祥,清军走了我继续种地修路。方大人可以派兵来缴我的械,但眼下这个时候,您手里恐怕没有多余的兵。”
“你在威胁本府?”
“我在说事实。”
周铮的语气很平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去年张献忠围钟祥,府城没有派一兵一卒。今年罗汝才攻青石山,荆门卫按兵不动。方大人,我不是在跟您谈条件,我是在告诉您,钟祥这地方,朝廷已经管不过来了。我替朝廷管着,比土匪管着强。”
方知府沉默了好一会儿,坐回藤椅上,然后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说不清意味的笑,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
他转头对廖幕僚说:“你上次回来跟我说,周阎王不是孙德彪,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孙德彪要的是银子,他要的是规矩。要银子的人好对付,给够了就行。要规矩的人,你给他一座城,他还想要一个天下。”
他转回来看着周铮:“你的三个条件,本府暂且应了。但有一个条件,你也得答应本府。定武营的旗号,加上‘承天’两个字。从此以后,你的团练叫承天营,不叫定武营。旗号上绣‘承天’二字,就是承天府的人,你是我的人,我也是你的人。”
周铮想了想,点了点头。一个旗号换三个条件,这个买卖不算亏。
方知府站起来,从廖幕僚手里接过那个青布包袱,放在桌上打开。
包袱里是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新旗,青布面,白牙边,中间绣着“承天营”三个字,字是用银线绣的,在灯下泛着冷光。
旁边还压着一份盖着府衙关防的文书,上面写着承天营编制为三千人,粮饷自筹,器械自备,归承天府节制,守备钟祥县境。
“这面旗,本府让人绣了整整两天。”
方知府把旗子从包袱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用手掌抚平了旗面上的褶皱。
“你收好。以后有人问你,你是什么人,你就告诉他,你是承天营的人。承天,就是承天命,顺民心。”
方知府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说自己还要赶回府城,临近年关衙门里一堆事。
周铮把他送到城门口,临别时叫住了他。
“方大人,我还有一句话。清军如果南下,第一个打的是河南,第二个打的是南直隶,第三个才是湖广。我们还有时间。但时间不多。两年之内,我要把汉水以北的每一处隘口都修上棱堡。到时候,希望府城的兵能跟我一起守。”
方知府站在城门口的风里,把棉袍的领口紧了紧,回头看了一眼钟祥城墙上那些新补的水泥痕迹,和垛口后面正在操练的团练铳手,然后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让周铮印象深刻的话。
“以前钟祥的城墙是青砖的,现在是水泥的。以后这墙还会更高更厚。你是修墙的人,我是管墙的人。咱们各司其职。两年以后,我到你的棱堡上喝茶。”
说完翻身上了骡子,带着廖幕僚往北走了。两个青布背影在冬日的斜阳下被拉得很长,沿着官道渐行渐远。
周铮回到济生堂,把那面银线绣字的新旗挂在墙上,看了很久。
老郎中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歪着头端详旗面上的字,说方知府这手字写得不错,银线绣得也细密,针脚很讲究。
又说方知府这个人有意思,明明是被逼的,偏要做出一副主动的样子。明明是他让步,偏要让人觉得自己是主动给的。这就是当官的功夫。
周铮没有接话。他看着那面旗,脑子里想的不是方知府的功夫,而是方知府那句话。
要规矩的人,你给他一座城,他还想要一个天下。
这句话说得不对。他要的不是天下。他要的是一座不会被攻破的城,一片不会挨饿的地,一群不用跪着活下去的人。这当然不是天下。但这比天下难得多。
窗外起了风。北风从汉水对岸的平原上灌过来,吹得窗棂哐哐响。
济生堂后堂的炉火烧得正旺,松木柴在炉膛里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从炉口溅出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很快就暗了。
墙上的新旗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摆动,银线绣的字在炉火下一闪一闪,像是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