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
三万丈高空之上,厚重的云层被生生烧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太一身披暗金战甲,右手托着巴掌大小的混沌钟。太阳真火顺着他的指尖往外溢,把周遭的云气烤得发出难听的嘶嘶声。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下方那片被白色浓雾笼罩的海域。
这片海域安静得有些诡异。没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也没有飞鸟掠过的痕迹。连风吹到这里,都像陷进了泥潭,打着旋儿散了。
太一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大哥帝俊给他的密令,是趁着东华在昆仑山搞那个什么劳什子论道大会,去把防守空虚的太阴星给端了,强行抽出太阴星核来补全金乌命格。
这计划很完美。
但太一咽不下昆仑山阵门外的那口恶气。
那缕顺着阵法气机倒卷上来的纯阳剑气,现在还让他的右肩隐隐作痛。堂堂妖族东皇,被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男仙之首当着三十万大军的面戏耍,这要是传遍洪荒,他以后还怎么统御万族?
紫州岛就在东海。
去太阴星,正好顺路。
太一在心里盘算过。花半个时辰,用混沌钟把紫州岛的地基整个砸沉,断了东华的老巢。这点时间,根本耽误不了太阴星的正事。
“缩头乌龟,你不是能躲吗?”
太一冷哼一声,右臂肌肉骤然绷紧。
他将混沌钟高高举起,古铜色的钟身上,日月星辰的虚影逐一亮起,一股镇压鸿蒙的厚重气息轰然爆发。
“当——”
一声钟鸣。
肉眼可见的金色音波,像一圈锋利无比的刀刃,朝着下方那片白色浓雾狠狠切了下去。
海面上的空气被音波挤压,发出尖锐的爆鸣。
然后。
刀刃切进了浓雾里。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阵法碎裂的光影。
那道足以把十万大山夷为平地的音波,刚一接触到白雾,就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只翻起了一个微小的气泡,便彻底没了动静。
连一圈涟漪都没荡开。
太一握着混沌钟的手僵在半空,眉骨处的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两下。
这雾气有古怪。
他不信邪,背后猛地展开一对燃烧着真火的金乌羽翼。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的流星,直接一头扎进了那片浓雾之中。
刚一踏入,眼前的景象瞬间大变。
脚下的东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赤红岩浆。岩浆里翻滚着刺鼻的硫磺味,头顶的天空却飘着漆黑如墨的鹅毛大雪。雪花落进岩浆里,不仅没有融化,反而炸出一团团惨绿色的毒火。
极热与极寒交织。
太一撑开一层护体金光,把那些毒火挡在三尺之外。
他冷眼看着四周。
“幻阵?就凭这种糊弄小孩子的把戏,也想拦住我?”
太一抬起脚,准备强行撕裂空间跨过去。
脚刚落地,脚下的岩浆突然变成了一片布满尖刺的庚金剑林。头顶的黑雪则变成了数以万计的滚木。
太一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一个趔趄,战甲在庚金尖刺上刮出一溜火星。
这些攻击根本伤不到大罗金仙分毫,但那种连绵不绝的拉扯感,却让人心烦意乱。
他一拳轰碎头顶的滚木,太阳真火顺势蔓延,将方圆百里的幻境烧成了虚无。
可是。
旧的幻境刚碎,新的幻境立刻生成。
这次是无边无际的泥沼,里面钻出无数条长着人脸的泥鳅,对着他疯狂吐口水。
太一的脸色彻底黑了。
他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这阵法没有任何杀阵的锐气,它甚至不主动攻击。它所有的运转逻辑只有一个——恶心你,拖住你。
更要命的是,这阵法的灵气仿佛无穷无尽。
太一闭上眼睛,神识顺着阵法的纹路往下探。
不探还好,一探之下,他的心底不可遏制地升起一股荒谬感。
这哪里是一座阵法。
在紫州岛的外围,密密麻麻地套着成千上万重阵法!
聚灵阵套着迷雾阵,迷雾阵里镶着八卦阵,八卦阵的阵眼连着颠倒阴阳阵。所有阵法的灵气回路,全都死死地钉在地下深处的地脉上。
只要东海的地脉不枯竭,这阵法就能一直运转下去。
“东华!”
太一气得破口大骂。
这得是多没安全感、多怕死的人,才能在自己的家门口布置出这种毫无章法、纯粹靠数量堆死人的王八壳子?
他举起混沌钟,对着脚下的泥沼就是一顿毫无保留的狂轰乱炸。
“轰!轰!轰!”
泥沼碎了变成沙漠,沙漠碎了变成星空,星空碎了又变回海啸。
太一在里面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转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连紫州岛的海岸线都没摸到。
就在他准备动用本源真火,强行蒸干这片海域的时候。
阵法突然停了。
所有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太一站在半空中,面前三丈远的地方,亮起了一阵柔和的白光。
白光汇聚,凝聚成了一个穿着暗金云纹战袍的虚影。
东华的虚影手里端着个茶杯,正慢条斯理地吹着上面的浮沫。
“哎呀,稀客啊。”
虚影抬起头,那张脸上的笑容真诚得让人想一拳砸烂。
“这不是妖皇陛下吗?怎么有空来我这破岛上遛弯了?是不是昆仑山的茶不好喝?”
太一双目喷火,抬手就是一道太阳真火砸了过去。
真火穿透虚影,打在后面的白雾上,连个响都没听见。
“别白费力气了,这只是我提前录好的一段留影。”
东华的虚影放下茶杯,伸手指了指旁边。
雾气散开,露出一块高达十丈的青石板。
“贫道是个讲道理的人。来访即是客,只要客人能破了贫道这门口的九宫八卦阵,自然就能进岛喝杯热茶。”
东华的虚影笑眯眯地敲了敲青石板。
“若是不识字,或者算数不好,出门左拐,原路返回。慢走,不送。”
虚影闪烁了两下,直接消散了。
太一死死盯着那块青石板。
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蝇头小楷。
【天干地支错位推演:若甲木遇庚金于子时,地脉灵气逆转三分,乾位至坤位的阵眼需填入多少两首山之铜,方可平息水火相冲之势?】
【太阴太阳交汇之极值计算:假设太阳星动能为三百,太阴星引力为一百五,紫州岛护岛大阵承伤极限为......】
太一看着那些犹如天书般的文字,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生于太阳星,走的是霸道绝伦的力量路子。什么推演,什么算数,那是伏羲和白泽干的活。
这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像是有一万只苍蝇在脑子里嗡嗡叫。
“欺人太甚!”
太一脑门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金乌的暴脾气彻底压制了理智。他不再管什么阵法节点,直接将混沌钟放大到千丈大小,连人带钟,化作一颗燃烧的陨石,朝着那块青石板狠狠撞了过去。
“给我碎!”
“砰!”
混沌钟砸在青石板上。
没有意料之中的四分五裂。
青石板表面突然浮现出八十一个金色的符文。这些符文像是一个巨大的弹簧,将混沌钟的恐怖动能全盘吸收,然后顺着地脉络网,瞬间转移到了阵法的另一个角落。
空间猛地一阵扭曲。
太一甚至没来得及收回力道,整个人就被这股反震之力连带着空间挪移,直接甩了出去。
一阵天旋地转。
太一踉跄着从半空中跌落,“吧嗒”一声,双脚踩在了坚硬的石板上。
周围的浓雾消失了。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跌进了一个建在孤礁上的废弃凉亭里。
凉亭的柱子上爬满了海藤,顶上的琉璃瓦也缺了几块。中央摆着一张落满灰尘的石桌,旁边散落着几个草编的蒲团。
这地方没有灵气波动,显然处于阵法的最外围,是个连东华自己都懒得打理的废弃边角料。
太一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半个时辰!
他在这个破阵里耗了整整半个时辰,连紫州岛的一根草都没拔掉,反而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
“东华......你给我等着!”
太一越想越憋屈,抬起战靴,狠狠一脚踢在了面前的石桌上。
“轰。”
石桌被踢得翻了个底朝天,四条桌腿断了三条。
就在石桌翻倒的瞬间。
一张原本垫在最短那条桌腿底下、沾满了灰尘和泥垢的破烂锦帛,晃晃悠悠地飘落出来,掉在了太一的脚边。
太一瞥了一眼,正准备一脚踩上去。
脚尖悬在半空,却硬生生停住了。
他的鼻尖动了动。
从那张破烂的锦帛上,散发出一股极其古老、纯粹,且令人心悸的造化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