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阳山顶刮着白毛风。
夹着冰粒子,打在八景宫的青铜门柱上沙啦啦地响。
大殿里头飘着一股子烧糊的药渣味。
太上老子盘腿坐在蒲团上。
双手抄在袖子里,后背佝偻得像个大虾米。
他正拿大拇指揉着发酸的太阳穴,骨节咔咔响。
眼皮子耷拉着,连掀都懒得掀。
“大、大兄……”
元始天尊站在台阶下头,嗓子眼像是卡了口黏痰。
他咽了口干巴的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
“这事儿……你、你得帮帮我啊。”
元始那张向来端着的脸,这会儿涨成了紫茄子色。
双手死死攥着道袍的下摆,布料都快被他扯烂了。
指甲盖泛着死人般的苍白。
老子没吭声。
眼皮底下的眼珠子转了转,透出一股子深深的疲惫。
他叹了口气,呼出的白雾在冷风里散开。
“帮你?老道拿什么帮你?”
老子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敲了敲发麻的膝盖骨。
“老道我为了个圣位,在那破门槛外头站了三天三夜。”
“脸皮都被人踩在烂泥里碾碎了。”
他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心有余悸的后怕。
“你现在让我陪你回去?找那滚刀肉求情?”
元始膝盖一软,往前踉跄了半步。
脚底板踩在一块碎玉砖上,差点崴了脚脖子。
“大兄!我、我阐教立不起来啊!”
他急得直跳脚,眼眶里布满红血丝。
“天道不认账,功德云全散了。”
“再这么拖下去,通天那厮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元始咬破了下嘴唇,一丝铁锈味在嘴里蔓延。
“只要大兄肯出面带个路……”
他哆嗦着手,从袖兜里掏出一个流光溢彩的玉盒子。
“我、我愿意把昆仑山那条极品先天玉髓矿脉,抽出来送他当赔礼!”
老子瞥了那个玉盒子一眼。
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败家玩意儿。
那可是昆仑山的根基啊。
他盯着元始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老脸。
沉默了足足十几个呼吸。
冷风顺着殿门灌进来,冻得老子打了个寒战。
“唉……”
老子撑着膝盖站起来,骨头缝里发出嘎巴的脆响。
“走吧。”
他把白玉拂尘插在腰带上,动作迟缓。
“先说好,老道只负责叫门,挨骂的时候,你、你顶在前头。”
……
洪荒天际,云层灰蒙蒙的。
一头青牛踩着虚空,慢吞吞地往前溜达。
牛蹄子踩在云气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老子坐在牛背上,闭着眼打盹。
元始天尊黑着脸,跟在青牛屁股后头步行。
他哪还有脸坐那辆破烂的九龙沉香辇。
“噗——”
青牛突然甩了甩尾巴,放了个沉闷的响屁。
一股子发酵的酸臭草料味儿,直接扑在元始的脸上。
糊了他一鼻子。
元始恶心得直翻白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赶紧拿袖子捂住口鼻,连连后退。
眼角憋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孽畜!你……”
元始刚想发火,老子在牛背上咳嗽了两声。
他硬生生把那句骂人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嗓子眼剌得生疼。
忍。
必须得忍。
元始死死盯着脚底下的云层,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在心里疯狂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为了成圣,受点腌臜气算什么!”
“等本尊拿了功德,坐稳了这天道圣人的位子。”
他眼神阴毒,拳头捏得指节发白。
“红云,还有这头破牛,本尊非得把你们扒皮抽筋不可!”
不知过了多久。
风里飘来一股子熟悉的人参果清香。
万寿山,到了。
老子拽住缰绳,青牛停在半空。
底下,玄黄色的地书光幕像个倒扣的巨碗,把五庄观护得严严实实。
黄光流转,看着比上次来的时候还要厚重。
元始站在光幕外头,深吸了一口气。
把那股子恨意强行压进骨髓里。
他扯了扯起皱的衣角,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大兄,劳烦您……叫个门?”
元始声音发虚,低着头不敢看那扇朱漆大门。
老子叹了口气。
从牛背上翻身下来,双脚落在青石阶梯上。
他走到光幕跟前,抬起干枯的手指头。
刚准备像上次那样敲敲阵法。
“咔哒。”
地书大阵的底部,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机括弹动声。
老子和元始同时愣住了。
光幕没有像往常那样裂开一道门缝。
而是从黄铜色的防御层底下,慢吞吞地吐出一个长条形的东西。
像是个凡间酒楼递菜单的小木槽。
“啪嗒。”
一块巴掌大小的粗糙木牌,从木槽里滑了出来。
掉在老子的云履跟前。
木牌上用歪歪扭扭的红泥巴,写着两行大字。
字迹还没干透,往外渗着刺鼻的血腥味。
老子低下头,眯起老眼瞅了瞅。
脸颊上的肌肉瞬间僵住了。
元始凑过来,探着脖子往木牌上看。
视线刚扫过那几个字。
他脑袋里“嗡”地一声,像是被一柄大铁锤狠狠砸中了天灵盖。
只见那木牌上赫然写着:
“消毒杀菌期间。”
“谢绝元始与狗入内。”
风停了。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连树上的知了都吓得闭上了嘴。
元始天尊张着嘴,下巴挂在胸口上。
眼睛死死瞪着那个“狗”字。
眼眶里的红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炸开,染红了整个眼白。
“欺人太甚……”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嘶噜声。
鼻孔里喷出两股滚烫的粗气。
“欺人太甚!!!”
元始彻底疯了。
他把手里的玉盒子狠狠砸在地上,玉屑乱飞。
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身子猛地往前一扑。
他居然连法宝都不拿了。
直接用自己那个刚梳好的白玉发髻,像头发疯的公牛一样。
照着那层玄黄色的光幕,狠狠地撞了上去!
“哎哟卧槽!二弟你疯啦!”
老子吓得爆了句粗口,连太清圣人的架子都丢干净了。
他一把丢开拂尘,猛地扑过去。
双手死死抱住元始的后腰,双脚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别撞!你这肉身扛不住地脉反噬啊!”
元始拼命挣扎,双手在半空乱抓。
指甲挠在光幕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放开我!让我撞死在里头!”
“我不成圣了!我今天非得咬下他一块肉来!”
两人在五庄观门口滚作一团。
老子的道袍被撕破了一大块,露出里头干瘪的锁骨。
元始的头发全散了,糊了满脸的泥巴和眼泪。
活像两个在村口抢地盘打架的老泼皮。
“哞——”
青牛在旁边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拿牛蹄子踩住元始的道袍下摆。
帮着老子把人死死按在地上。
元始脸贴着冰凉的青石板。
嘴里啃了一嘴的泥沙,混着眼泪往下咽。
屈辱,委屈,愤怒。
全化成了绝望的干嚎。
院子里头。
陆轩瘫在竹椅上,手里端着个粗瓷茶碗。
他看着悬在半空的水镜,笑得前仰后合。
茶水全洒在胸口上。
“老哥,你瞅瞅。”
陆轩拍着大腿,指着水镜里那两个滚在泥里的身影。
“这俩加一块儿都几万岁的人了,还在我家门口碰瓷呢。”
镇元子蹲在墙角,双手捂着脸。
没眼看,根本没眼看。
“老弟啊……你这木牌子挂的,太损了。”
老道士声音都在打飘。
“元始这回估计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大阵外头。
老子终于把元始按住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老腰疼得像要断了。
伸手抹掉脑门上的泥汗。
他知道,今天要是连这扇门都敲不开,元始这辈子就真废了。
老子挣扎着爬起来,扶着老腰走到木槽跟前。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羞耻感强行压进肚子里。
抬起手,用力叩响了光幕表面。
“梆梆梆。”
老子扯开干涩的喉咙,声音里透着股子认命的疲惫和哀求。
“红云道友!”
“你开开门吧!”
“这次咱们带了元始的‘极品赔罪礼’来!”
他顿了顿,咬着牙把那个踩碎的玉盒子捡起来,举过头顶。
“昆仑山先天玉髓矿脉一条!”
“求见道友一面,求你……赐条活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