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不带盘古幡,谁来我都欢迎。”
陆轩这懒洋洋的破嗓音,顺着门缝钻了出去。
外头静了半个呼吸。
“哈哈哈哈!”
一阵比铜锣还响的狂笑声,在万寿山外围的半空炸开。
震得云彩渣子直往下掉。
通天脚底下的青色剑光“嗡”地一收,钻进他背后的剑鞘里。
他伸手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
甩了甩袖子,一股子浓烈的东海咸腥味混着酒香,顺风飘散。
“哎哟喂!红云道友,你这张嘴,可是比我这青萍剑还要毒啊!”
半空中荡开一圈水波纹。
一头毛色乌黑发亮的奎牛,打着响鼻从虚空里溜达出来。
通天随手把酒葫芦往腰带上一别。
翻身跨上牛背,翘起一条腿晃悠着。
他这会儿连半点准圣大能的架子都没摆。
身上那件青布道袍连个防护法阵都没开,随风鼓胀着。
看着就像个下山化缘的野道士。
院子里。
镇元子两手抓着门栓,手指头哆嗦得像是在弹棉花。
老道士满脑门子细汗,顺着眼角的褶子往下淌。
咸湿的汗水杀进眼睛里,他拼命挤了两下眼皮。
“老、老弟……”
镇元子咽了口发干的唾沫,喉结咯哒一响。
“这可是三清之一!盘古正宗!你咋啥糙话都往外漏啊!”
他压着嗓子,急得原地直跺脚,鞋底蹭着青石板沙沙响。
“万一他跟元始是一伙的,这是来给人家找场子的咋办?”
陆轩翻了个白眼,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镇元子后背上。
拍得老道士往前一踉跄。
“你脑子里进浆糊了?”
陆轩指了指大门外头。
“他要是来找茬的,刚才在天上就拔剑了,还能站门口敲门问好?”
“去,把阵法收个口子,大门敞开。”
门外头,通天拍了拍奎牛的脖子。
老牛慢吞吞地往前凑了两步,牛蹄子踩在黄土坡上,吧嗒吧嗒的。
“红云道友!贫道通天!”
通天扯开嗓门,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不瞒你说,刚才在金鳌岛。”
他一边说,一边拍着大腿。
“我瞅见你那泥巴神像,一拳头捶在二哥那张臭脸上。”
“哎哟,我当时正啃灵桃呢,差点没把我噎死在碧游宫里!”
通天这番话,一点没藏着掖着。
声音洪亮得连山脚下躲着的几个散仙都听得一清二楚。
胖散仙捂着嘴,吓得差点尿了。
这通天教主,居然公开嘲笑自己亲哥哥?
“痛快!实在是痛快!”
通天举起酒葫芦,仰着脖子灌了一大口。
清冽的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脖领子,他也不嫌黏糊。
“我二哥那人,平时最爱端着个架子,谁都瞧不上。”
“今天被你治得服服帖帖,这口恶气,出得舒坦!”
通天打了个酒嗝,冲着地书光幕拱了拱手。
“我特地去酒窖里,搬了这坛子存了半个元会的仙酿。”
“就是来找道友,痛饮一番!”
“嘎吱——”
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里头一把拉开。
门轴摩擦的刺耳声,打断了通天的话。
玄黄色的光幕像两边退潮的海水,裂开一条宽敞的大路。
陆轩趿拉着布鞋,斜靠在门框上。
他身上那件松垮的白睡袍还没换,腰带随便打了个结。
左手抠着下巴上的胡茬,右手冲着通天招了招。
“带酒了啊?那感情好。”
陆轩吸溜了一下鼻子,闻见那股子醇厚的酒香,肚子里的馋虫被勾起来了。
“我这儿刚烤完兽腿,还剩点孜然肉串。”
“就是凉了点,你别嫌弃。”
通天看着大敞的观门,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红云连拒老子、暴打元始。
怎么着也得是个浑身长刺、防备心极重的老怪物。
没想到。
这大门就这么大喇喇地敞开了。
连个防身的阵法都没留。
这就让他进去了?
“道友……你就不怕我暗算你?”
通天眯起狭长的眸子,摸了摸腰间的青萍剑柄。
剑鞘的冷硬触感硌着掌心。
他半开玩笑地试探了一句。
陆轩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眼泪。
“暗算个锤子。”
他拿手背抹掉眼泪,翻了个白眼。
“你真要动手,刚才我跟元始掐架的时候,你早拔剑背刺我了。”
“再说,你一不带杀气,二不讲天道大势的屁话。”
陆轩站直了身子,指了指通天手里的酒葫芦。
“你是提着酒来交朋友的。”
“我要是再把你关门外头,那我不成棒槌了?”
通天定定地看着陆轩。
看了足足有三个呼吸的时间。
风吹过两人之间的空地,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沙沙作响。
“好!好一个不当棒槌!”
通天猛地一拍奎牛的犄角。
老牛不满地“哞”了一声,迈开蹄子,踏上了青石阶梯。
牛蹄子敲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镇元子躲在院子里那棵参天古树后头。
看着通天骑着牛,大摇大摆地进了大门。
老道士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揪着胡须的手指头都在冒汗。
这可是三清啊!就这么放进来了?
通天刚跨过门槛。
一股子浓烈的烤肉焦香味,混着孜然的霸道辛香。
直接钻进他的鼻腔。
这味道,比金鳌岛上那些清淡的仙果花蜜,可冲太多了。
他抽动了两下鼻子,咽了口唾沫。
视线扫过这乱糟糟的院子。
一地的果核、瓜子皮。
角落里还倒着个烧得漆黑的铁架子,上头沾着厚厚的油脂。
这哪里是什么清修洞府。
这分明就是个凡间酒馆的后院!
通天从牛背上跳下来。
布鞋踩在青砖上,故意踩得啪嗒响。
他拎着酒葫芦,走到陆轩跟前。
两人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
陆轩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头皮屑往下掉了两片。
通天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没有试探,没有防备。
就像两个在街边大排档偶然拼桌的糙汉子。
“噗嗤。”
陆轩没憋住,看着通天光着的半拉膀子,笑出了声。
“老通,你这造型挺别致啊,东海那边流行不穿衣服?”
通天愣了一下。
低头瞅了瞅自己随性的装扮。
再看看陆轩那件要掉不掉的白睡袍。
“哈哈哈!你这叫睡衣的玩意儿,也不比我强到哪去吧!”
安静的五庄观前院里。
突然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狂笑声。
“哈哈哈哈!”
两个人指着对方,笑得前仰后合。
陆轩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通天拍着大腿,手里的酒葫芦晃荡着,酒水洒了一地。
树后头的镇元子看傻了。
老道士张着嘴,下巴颏差点脱臼。
这特么……这两个疯子!
就这么看对眼了?!
陆轩笑够了,抹了把脸上的汗。
他一把勾住通天的肩膀,压根没管对方是即将成圣的大能。
“走走走,进屋说!”
“老哥!赶紧把后院腌的那坛子酸菜端出来!解解腻!”
通天被陆轩搂着脖子,身子晃了一下。
他也不恼,顺势把酒葫芦塞进陆轩手里。
“先尝尝我这酒!不够我再让多宝回去搬!”
朱漆大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关上。
把外头那些还在暗中窥探的各种神识,全给隔绝在了一尺厚的铜墙铁壁之外。
万寿山,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宁静。
但这宁静底下,却酝酿着能把洪荒大势彻底掀翻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