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那滴金色的本源精血,化作一团刺目的血色符文。
“轰隆”一声闷响。
天道降下一道沉闷的惊雷,算是给这份割地赔款的卖身契盖了戳。
接引瘫坐在地砖上。
他感觉压在脊梁骨上的那座无形大山,猛地一松。
原本漏得像个破麻袋一样的准圣金身,终于停止了往外溢散法力。
一丝微弱的暖意顺着干瘪的经脉爬上来,护住了快要破碎的道果。
他大口大口地倒着气。
肺泡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拉锯声,贪婪地吸着五庄观里浓郁的草木清气。
“保、保住了……”
接引喉结艰难地滚动,扯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准提本来已经迈出了半条腿,准备灰溜溜地滚回西方。
听见动静,他猛地回过头。
一双熬得通红的死鱼眼,死死盯着石桌。
石桌上。
陆轩正拿着一块破抹布,擦拭着十几块闪烁着紫光的碎片。
紫光流转,带着一股子让人神魂颤栗的诱人香气。
那味道比熟透的人参果还要勾人,直接钻进准提的天灵盖里。
“咕咚。”
准提咽了一大口带血丝的唾沫。
他那双腿就像是不受控制似的,僵硬地转了个弯。
拖着磨破的草鞋,一步步挪回了大殿中央。
“紫、紫气!”
准提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他指着桌上的碎片,手指头抖得像抽了风。
“你……你手里怎么还有鸿蒙紫气?!”
接引也懵了,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身子。
凑到石桌跟前,两眼放光。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眼底的贪婪跟野草一样疯长。
“红云道友!”
接引搓着两只满是泥垢的手,声音激动得直劈叉。
“咱们西方教的气运……三成啊!都给了你了!”
“债务契约也签了,这因果算是平了吧?”
他眼巴巴地瞅着陆轩,腰弯得快贴到地上了。
“你手里既然有这么些紫气碎块,留着也是占地方。”
“是、是不是该分给我们师兄弟几块?”
“好歹让咱们也摸摸圣人的门槛啊!”
准提在旁边拼命点头,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滴。
砸在青石板上,摔成几瓣。
“对对对!咱们都签了卖身……呃,签了天道契约了!”
“这紫气,权当是道友给咱们的辛苦费成不?”
陆轩停下手里的抹布。
他把一块紫气碎片捏在两根指头中间,迎着外头漏进来的阳光晃了晃。
紫色的光晕打在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
“辛苦费?”
陆轩嗤笑一声,把碎片随手扔回石桌上。
发出“叮当”一声脆响,听得二圣心头一紧。
“你们这脸皮,可真比不周山底下的花岗岩还要厚啊。”
他扯过一张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下。
右腿搭在左腿上,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抖着。
“刚才那三成气运,是抵你们当年在紫霄宫抢座位的本金。”
“我什么时候说过,连紫气一块儿搭给你们了?”
接引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了。
冷汗顺着额头“唰”地一下冒了出来,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道、道友,你这话什么意思?”
陆轩没搭理他。
手往大红色道袍的宽袖子里一掏。
掏出一卷用先天灵木纤维压制成的黄皮纸。
他捏着黄纸的一角,在半空中“哗啦”抖开。
“你们以为,签了那张破兽皮就完事了?”
陆轩用指甲盖弹了弹手里的黄皮纸,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几年,你们赖账不还。”
“搞得我天天晚上睡不好觉,掉头发,神经衰弱。”
他煞有介事地摸了摸自己浓密的黑发。
“这精神损失费、利息滞纳金,还有你们刚才在门外头大喊大叫造成的噪音污染费。”
“我这都给你们一笔一笔算着呢。”
准提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他一把扶住石桌的边缘,石桌被他按得嘎吱作响。
“你……你还要算账?!”
他嗓子破了音,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陆轩把黄皮纸拍在桌面上。
“二位,凑近点,自己认认字。”
他拿起一根不知道从哪折的树枝子,点在黄皮纸第一行。
“这是一张‘因果借条’。”
接引哆嗦着凑过去,眯起昏花的眼睛。
黄皮纸上,用刺目的朱砂写着几行大字。
他刚念了一半,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似的,定在了原地。
“西方教……生生世世欠万寿山人情利息?”
接引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在三九天里光着身子吹冷风。
“债务未清期间……西方教所得功德,需抽取一成上缴五庄观……”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陆轩。
眼底全是被逼上绝路的惊恐。
“一成?!”
“你、你这是要把我们西方教的骨髓都给榨干啊!”
准提也看清了上面的字。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心脏像被人狠狠捏爆了。
“最后一条……”
准提咬着牙,牙龈往外渗着血沫子。
“解释权归陆轩所有,只要陆轩不开口,此借条……永不结清?!”
他念完这几个字,双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完了。
这哪是借条。
这分明是一把拴在西方教脖子上的狗链子,另一头死死攥在红云手里!
这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啊!
“红云!你欺人太甚!”
准提彻底疯了,双眼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挥舞着干瘦的拳头,张牙舞爪地就要往陆轩身上扑。
“我跟你拼了!大不了同归于尽!”
陆轩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他冷眼看着扑过来的准提,手腕一翻。
掌心里凭空多了一块散发着恐怖造化气息的青灰铜片。
那是乾坤鼎的边缘碎渣。
“拼?”
陆轩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拿什么跟我拼?”
他把铜片重重拍在桌上。
“我现在只要一个念头,就能把刚才那份天道契约撕了。”
陆轩身子往前一倾,压迫感十足。
“到时候,天道因果反噬。”
“你猜,你们俩是先掉落大罗金仙,还是直接被业力雷火烧成一堆黑灰?”
准提的拳头停在半空。
离陆轩的鼻子就差一寸。
但他却再也砸不下去了。
那股子熟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天道反噬感,仿佛已经在经脉里蠢蠢欲动。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那身破烂的道袍。
风一吹,凉透了骨头缝。
接引绝望地闭上眼。
他知道,他们已经没退路了。
从踏进这扇大门开始,他们就被这个看着吊儿郎当的家伙,一步步扒光了所有的底牌。
“师弟……住手吧。”
接引的声音苍老了十万岁,透着一股死灰般的枯寂。
他弯下腰,捡起桌上那支沾了朱砂的破毛笔。
手抖得连笔杆都握不住。
“红云道友……咱们,签。”
接引咬破自己的大拇指,将带着本源气息的精血涂在借条的右下角。
准提趴在地上,眼泪混着泥巴往下流。
他也机械地伸出手,在旁边按下一个血红的指印。
血印落下。
黄皮纸无风自燃,化作两道金色的枷锁印记,瞬间没入两人的眉心。
消失不见。
陆轩满意地拍了拍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一模一样的黄皮纸存根,慢悠悠地吹了吹上面的墨迹。
“这就对了嘛,和气生财。”
他咧开嘴,笑容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放心,只要你们以后按时交利息,别给我惹事。”
“我这人很好说话的,逢年过节还能给你们免点跑腿费。”
接引和准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相互搀扶着,像两具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一步一晃地挪出五庄观的大门。
背影佝偻,脚步沉重。
微风拂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在他们打着补丁的裤腿上。
凄凉得连路过的蚂蚁都要绕道走。
陆轩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那张因果借条的存根。
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变成了某种商人算计利益时的精明。
“搞定。”
他嘀咕了一句,把存根塞进怀里。
镇元子拿着把大扫帚,从后院慢吞吞地走出来。
老道士看着门口空荡荡的石板,还有桌子上那堆散发着紫光的碎片。
他咽了口唾沫,凑到陆轩跟前。
“老弟,你这心是真黑啊。”
镇元子用扫帚柄拄着地,压低了嗓门。
“人家西方的底子都被你刮干净了,你就不怕他们狗急跳墙?”
陆轩转过头,看着满脸担忧的老友。
“狗急了确实会跳墙。”
他随手拿起一块鸿蒙紫气碎片,在手指尖上转来转去。
“但只要我手里攥着打狗棒,还给他们留了一口剩饭。”
“他们就只会夹着尾巴给我看门。”
陆轩轻笑一声,把碎片抛向半空,又稳稳接住。
他低头看着这一桌子亮晶晶的紫气残渣。
数量还真不少,足足有几十块。
堆在石桌上,紫光把半个院子都照亮了。
“老哥,你说这些碎玻璃渣子,留在咱们这儿也没啥用,还占地方。”
陆轩摸了摸下巴,砸吧两下嘴。
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镇元子心里咯噔一下。
“你、你又想干嘛?这可是天道机缘的残片!你别瞎搞啊!”
“瞎搞?”
陆轩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碎片哗啦啦作响。
他咧开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我要在洪荒,办一场前所未有的甩卖大会!”
“把这些没用的碎屑全卖出去!”
陆轩兴奋地搓着手,两眼放光。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鸿蒙紫气清仓大甩卖,咱们再去割一波洪荒散户的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