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商环境和群众满意度的数据来源，说到底还是体制内采集的，体制内采集的数据就有体制内的毛病——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你考核什么，下面就做什么。
你考核企业开办时间，下面就把审批流程拆成八个小节，每节卡着时间办，纸面上看时间缩短了，企业实际跑腿的次数多了。
你考核群众满意度，下面就在调查样本上做文章，专挑那些好说话的群众填问卷，不好说话的连问卷都发不到手里。
这些事，我在纪委干了这么多年，见得还少吗？”
田国富这话说得比高育良更狠——高育良说的是“纸面提速”，田国富直接把“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帽子扣了上来。
而且他扣帽子的角度很刁钻：他在纪委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造假手段比在座所有人都多。
这话的潜台词是——你沈如晦搞的这套量化指标，在纪委眼里就是小儿科，下面想糊弄你，有的是办法。
韩景和也终于等到了开口的机会。
他今天一直没说话，从会议开始就坐在高育良旁边，低着头翻材料。
可谁都看得出来，他不是没话说，是在等高育良把场子铺开。
“沙书记，我补充一点。”韩景和的声音很温和，可那温和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李达康的直炮筒子还难对付。
“如晦同志这个方案，我仔细看了，觉得有一个问题需要提出来——分类考核把全省分成三类地区，同类之间比较，不同类之间不横向排名。
这个设计从公平角度讲是合理的，可从激励角度讲，会不会造成一种‘降类效应’？”
他顿了顿，像是给自己的问题留出回味的空间：“什么意思呢？一个地市如果在一类地区排名垫底，它只要想办法把自己降到二类地区，就能在二类地区排名靠前。
这个‘降类’的动机一旦产生，就会出问题——它不会去琢磨怎么把经济搞上去，它会去琢磨怎么把Gdp增速‘控制’在二类地区的水平上。
这就好比一个学生，在重点班考倒数第一，他不想着怎么把成绩提上去，他想着怎么转去普通班当正数第一。
这个激励方向是反的。”
韩景和把材料合上，语气依旧温和：“如晦同志，你这个方案的本意是让同类地区公平竞争，可你设计出来的激励机制，可能会让一些地市往‘降类’的方向使劲。
这个问题不解决，分类考核就会变成‘降类竞赛’。”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变了。
韩景和这一刀捅得确实刁钻，他不跟你争指标权重，不跟你争数据来源，他直接从激励设计入手，把分类考核的底层逻辑给拆了。
你分类考核的本意是让同类地区公平竞争，可你设计出来的激励机制，反而让地市有了“降类”的动机。
这是制度设计层面的漏洞，比高育良和李达康那两个角度都更根本。
沈如晦笑了笑。
“景和同志，我想提醒你注意一个前提——分类考核的类别划分，不是地市自己申报的，是省统计局按标准套出来的。
你属于哪一类，标准说了算，地市说了不算。
今年套出来你是二类，明年套出来你还是二类——除非你的经济总量、人均Gdp、产业结构发生了实质性变化，否则你不可能‘降类’。”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重了几分：“你在一类地区排名垫底，你想降到二类去——好，可你的经济总量还在前五，人均Gdp还高于全省平均线百分之三十，产业结构第三产业占比还超过百分之五十，你三条标准都不符合‘降类’的条件，你降得下去吗？你降不下去。”
这话一出口，韩景和的脸色变了一瞬。
沈如晦没给他留出插话的空间，继续说：“你那个‘降类竞赛’的担心，是在假设地市可以自己选择类别——可我的方案里写得清清楚楚，类别由省统计局按标准套算，地市没有选择权。
你想降类，可以，先把Gdp增速降下来，把人均Gdp降到全省平均线以下，把第三产业占比压到百分之五十以下。
你要是真能做到这三点，那你确实可以降到二类去。
可你想想，一个地市如果为了降类把自己的经济增速压下来、把产业结构压回去，这叫什么？
这叫自残。
有哪个地市会为了‘降类’去自残？”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常委们，最后落回韩景和脸上：“景和同志，你这个担心，本质上是在担心地市不理性——可地市是理性的，它不会为了‘降类’去自残，因为自残的代价比在一类地区垫底要大得多。
在一类地区垫底，最多是排名难看；
自残降类，那是实打实的增速下降、税收减少、就业萎缩。
哪个代价大，地市算得清楚。”
韩景和被这番话堵得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沈如晦这招太狠了——你把“降类竞赛”的担心摆出来，我就告诉你“降类”的前提是自残，而地市不会自残。
这个逻辑闭环严丝合缝，把韩景和的担心从“制度漏洞”降级成了“多虑”。
田国富见韩景和也被顶住了，知道自己不能袖手旁观了。
他刚才那个“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帽子还没被摘掉，如果沈如晦不接这个茬，那就等于默认了。
可沈如晦刚才一直在回答韩景和的问题，还没接田国富那个茬。
“田书记，您刚才说体制内采集的数据有体制内的毛病，下级糊弄上级有的是办法。”沈如晦转过头来看着田国富，那目光坦坦荡荡的，
“您这话我完全同意——您说的问题存在，而且很严重，可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您纪委办案子，用的是不是体制内采集的数据？”
田国富的眉头动了一下。
“您纪委查一个干部的经济问题，用的银行流水是不是银行系统提供的？
用的房产信息是不是房管系统提供的？用的企业登记信息是不是工商系统提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