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这个人务实,知道自己资历虽老但背景不硬,真要争起来,未必争得过。
所以他一直没动,一直在等。
可如今刘福来要退了,沈如晦冒出来了,这个时机到底是合适还是不合适,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而此刻的四号楼里,沈如晦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干部考核方案第三批试点的数据报告,陈东临在旁边给他念着各地市的反馈意见。
念到一半,沈如晦忽然打断了他:“东临,你有没有觉得最近省委大院里气氛有点怪?”
陈东临愣了一下:“怪?怎么怪了?”
沈如晦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很多人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态度比以前热烈了,一个个的都笑着跟我打招呼,可那笑里头好像藏着点别的什么。”
陈东临想了想:“部长,民主生活会开完之后,您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一遍,大家见了您不躲着走就不错了,还能笑着打招呼,说明您的威望上来了。”
沈如晦笑了一声:“威望上来了?我看是又怕又恨吧。”
陈东临很会说话:“怕也好恨也好,反正他们不敢当面跟您顶了。”
沈如晦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他心里清楚,得罪一个两个叫得罪人,得罪一圈人那叫立威。
可立威这种事,立好了叫威信,立不好叫靶子。
窗外传来一阵汽车发动的声音,沈如晦扭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田国富的车从省委大院里开出去。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田国富这个点儿从沙瑞金那儿出来,俩人聊了不短时间啊,聊什么呢?
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沈如晦把报告合上,对陈东临说:“明天召集个小会,聊聊干部培养的事。”
陈东临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沈如晦又叫住了他:“等等,你让傅安邦同志到我办公室来,就说我这边有一份干部考核跟财政指标衔接的方案,想听听他的意见。”
陈东临记下来走了。
沈如晦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沙瑞金这个人最擅长搞平衡,如今他沈如晦势头太猛,沙瑞金一定会找一个能制衡他的人。
这个人会是谁呢?
沈如晦思来想去,觉得最有可能的就是傅安邦。
因为傅安邦有资历、有能力、有野心,而且跟沈如晦之间有一个天然的矛盾——省长之争。
沈如晦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沙书记,你一定在想如何挑拨我和安邦的矛盾,可惜你忘了,我沈如晦跟傅安邦之间,未必就非得是对手。”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跟傅安邦把话说透。
这盘棋下到最后,比的不是谁更聪明,是谁更早看明白,谁更早把话说明白,谁更早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沈如晦掏出手机翻到傅安邦的号码,想了想,没有拨出去。
有些话,得当面说,不能在电话里说。
而此刻的省委三号楼里,高育良刚把吴惠芬炖的排骨汤喝完,正擦嘴呢,手机响了,一看是祁同伟的号码。
“老师,我回去又想了一路,您讲的‘弱者道之用’我琢磨出点味道来了。”
高育良乐了:“什么味道?”
“我以前总觉着,不争就是输,可您这么一讲,我觉着不争不是输,是让别人先争,争到最后自己露破绽。”
高育良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别琢磨太晚,明天还得上班呢。”
挂了电话,高育良笑了笑,哼着小曲,吴惠芬从厨房探出头来:“老高,你今天心情不错啊?”
高育良一边刷碗一边说:“徒弟开窍了,师傅当然高兴。”
吴惠芬哼了一声:“他开了几次窍了?”
“开一次,回去睡一觉,第二天又堵上了。”
高育良被这话噎了一下,半天才说了句:“这次不一样。”
但真的会不一样吗?
说实话,祁同伟自己都没有底,更别论高育良了。
吴惠芬回自己房间了,没接茬。
高育良自言自语了一句:“同伟这孩子,悟性是有的,就是性子太急。
什么时候能沉住气,什么时候就真出息了。”
他说完自己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这个愿望有点奢侈,又像是觉得这个徒弟虽然不省心,但好歹还知道回来补课,比那些出了门就忘了师傅的强多了。
而此刻,夜色渐深,省委大院里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
沙瑞金在办公室里给田国富打完电话之后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家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刚加完班的陈书达。
陈书达点头哈腰地问了声沙书记好,沙瑞金嗯了一声走过去,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书达同志,最近省委大院里的气氛怎么样?”
陈书达愣了一下,这问题问得没头没尾的,可他是省委秘书长,迎来送往的事儿最熟,脑子转得比谁都快:“沙书记,民主生活会开完之后,大家干活比以前更卖力了,都知道省委动真格的了。”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走了。
陈书达站在原地,心里嘀咕了一句:沙书记问这话什么意思?是嫌大家太紧张了,还是嫌大家不够紧张?
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摇了摇头回办公室继续加班去了。
而沙瑞金走在回家的路上,开始幻想——傅安邦要是能被拉过来,常委会上的格局就变了,沈如晦再想一家独大就没那么容易了。
可傅安邦这个人务实,不一定会吃这一套,得找个合适的切入点,得让他自己觉得不舒服,得让他自己往这边靠。
沙瑞金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当省委书记真累,天天琢磨人,天天被人琢磨,比当年在地市当书记累多了。
可累归累,这个位置坐上了就得坐稳了,坐不稳就得被人掀下去。
汉东这潭水太深了,他得时刻提着心吊着胆。
沙瑞金推开家门的时候,老伴儿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剧,头也不抬地问了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