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本来一直稳坐钓鱼台,他今天这个角色原本是敲边鼓、递刀子、把火往沈如晦身上引,结果沈如晦压根不留情,进攻态势很猛。
“田书记。”沈如晦继续说道。
“您刚才批我以偏概全、以点代面,这些词儿用得都很过激,我想请教您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您这个省纪委书记,平时办案子的线索来源,主要靠什么?”
田国富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脸上浮出一个老纪检惯有的稳重笑容:“沈部长,纪委办案子的线索来源是多渠道的,有群众举报、有巡视移交、有审计发现、有上级交办,这些都在制度框架内有明确的规定。”
“您说的这些渠道都对。”沈如晦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诚恳极了,诚恳到田国富心里反而警觉起来,“可我想问的是,这些渠道之外,您平时在常委会上讨论问题时,用来支撑判断的那些‘依据’,又是从哪儿来的?”
田国富没有立刻接话,他在掂量沈如晦这话的落点。
沈如晦没给他留出掂量的时间,那语速不急不缓地往上推:“我给您复个盘,上次讨论侯亮平调任,您说‘据说侯亮平在丁义珍案上有程序问题’;上上次讨论欧阳菁,您说‘听说欧阳菁的贷款审批确实有瑕疵’;再往前,讨论陈清泉的时候,您又说‘有人说陈清泉跟山水集团走得很近’。
田书记,您算算,光是今天这个民主生活会之前的三次常委会,您嘴里蹦出来多少个‘据说’‘听说’‘有人说’?”
会议室里有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声响。
田国富的脸色微微变了,可他还是稳住了:“沈部长,纪委在初步了解情况阶段,使用‘据说’‘听说’来表述线索来源,这是为了保密需要。
我不能把举报人的名字拿到常委会上来说,这是纪检工作的基本纪律。”
“您说得对,保密纪律我完全尊重。”沈如晦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可问题是,您那些‘据说’‘听说’最后查实了多少?”
田国富没有回答。
沈如晦自己接上了:“侯亮平的程序问题查实了吗?
查了,可查来查去就是个程序瑕疵,够不上您当初说的那么严重。
欧阳菁的贷款瑕疵查实了吗?
查了,可查出来的数额跟蔡成功供述的对不上,有一部分是正常审批。
陈清泉跟山水集团走得近查实了吗?
查了,可查出来的只是他去了高小琴有股份的会所消费,消费金额跟他合法收入之间存在缺口,但这缺口目前还没查到跟山水集团有直接资金往来。”
他把话说得很慢:“田书记,我不是说您不该用‘据说’‘听说’来启动调查,我是说您用这些模糊线索在常委会上给一个人定性的时候,是不是该稍微谨慎一点?
这些‘据说’‘听说’‘有人说’背后到底站的是谁、有没有私心、有没有立场?”
田国富终于坐不住了,他把茶杯往桌面上一墩,那声响不算大,但力道很实:“沈如晦同志,你这是在质疑省纪委的办案纪律?”
“我没有质疑省纪委的办案纪律。”沈如晦的语气依旧平稳。
“我质疑的是您作为一个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在常委会这种决策场合,用未经核实的线索来引导讨论方向。
您这么做,往轻了说是工作方式不够严谨,往重了说——是拿‘据说’当刀使。”
“你——”田国富的脸涨红了。
“田书记,您别急。”沈如晦摆了摆手,那姿态像是在安抚一个被踩了脚的老同志。
“我还没说完,您刚才说我事后诸葛,可您自己呢?”
田国富被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他做了这么多年纪委书记,还从来没被人当面这么扒过皮。
他想反驳,可沈如晦说的每一件事都是他确实在常委会上说过的话,那些“据说”“听说”“有人说”确实从他嘴里蹦出来过,他赖不掉。
李达康见田国富被压住了,知道自己再不说话今天这场民主生活会就要被沈如晦一个人包圆了。
他前面稍微帮了一下沈如晦,本想平衡局势,现在发现自己就是个小丑,得进攻沈如晦了。
他霍地站起来:“沈如晦,你少在这儿咬文嚼字!
田书记用‘据说’‘听说’怎么了?
纪委办案子本来就是从线索到证据的过程,一开始用模糊表述保护线索来源,这是规矩!
你拿这个做文章,这叫吹毛求疵!”
“达康书记说得对,从线索到证据是个过程,这个过程叫调查。”沈如晦转过头来看着李达康,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达康书记,您自己在汉东地市当一把手这些年,有没有吹毛求疵过?”
李达康的眉头拧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对别人的毛病从来不吹毛求疵,您对自己身边人的毛病也从来不吹毛求疵。”沈如晦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可那话里的分量越来越重。
“丁义珍在光明区搞土地出让,把区财政掏空了十几个亿,您没吹毛求疵。
欧阳菁在银行收好处费放贷款,收了两百万,您没吹毛求疵。
程度在光明区公安分局给赵瑞龙当马仔,您没吹毛求疵。
孙连城被丁义珍压了两年,在区长位置上干看着什么都动不了,您也没吹毛求疵。”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达康的眼睛:“达康书记,您对别人吹毛求疵,对自己人从来不吹毛求疵。
这叫什么呢?
这叫严于律人,宽以待己。
您说我是事后诸葛,可您这个事前不防、事中不控、事后甩锅的功夫,比我这个事后诸葛可厉害多了。”
李达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沈如晦没给他留出插话的空隙。
“达康书记,我再跟您说一个事。”沈如晦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那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几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