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的语气冷了下来。
“我不是怕，我是从大局出发。”
“汉东油气的稳定是大局，省委班子的团结是大局。”
“你查一个刘新建，把企业查乱了，把班子查散了，值得吗？”
“值得。”
沈如晦的回答干脆利落，干脆到在座的常委们都愣了一下。
“育良同志，你问我把企业查乱了、把班子查散了值不值得。”
“我反问你一句——如果不查，那十五个亿怎么办？”
高育良的眉头跳了一下。
“侯亮平查到的三笔关联交易，总额五千万。”
“这只是侯亮平用了半个月查出来的，再查下去还有多少，谁也不知道。”
“可有一条是确定的——这些钱是从汉东油气流出去的，是国有资产，是两万多名职工的血汗。”
“你把这笔账放一放，那些钱就永远追不回来了。”
沈如晦把面前那份情况说明往前推了推。
“育良同志，你说手续齐全。”
“好，我承认，手续确实齐全。”
“可手续齐全不等于交易正当。”
“那批设备采购价格高出市场价百分之八，型号落后一代。”
“高出市场价的部分去了哪里？”
“型号落后的差价被谁吃了？”
“这些问题不查清楚，你跟我说‘缓一缓’？”
高育良的脸色变了变，可他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知道在具体细节上跟沈如晦纠缠没有意义，沈如晦手里有侯亮平查了半个月的证据，他手里只有一份“大局”的说辞。
他得换一个打法。
“如晦同志，你说的这些我都听进去了。”
“可我想提醒你一件事——你查刘新建，查到最后，如果查到了赵立春同志头上呢？”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味道。
高育良把话挑明了。
查刘新建，最终会查到赵立春。
赵立春是前任省委书记，是京城有职务的人。
你沈如晦查他，查得动吗？
沈如晦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过头看向沙瑞金。
“沙书记，赵立春同志给您打过电话，这件事是真的吗？”
沙瑞金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如晦会在这个时候把球踢给他。
高育良刚点了他的名，沈如晦也点他的名。
两个人都在逼他表态。
“打过。”
沙瑞金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语气很平。
“赵立春同志确实给我打过电话，问了汉东油气的事。”
“我跟他解释了省委的态度，该查的查，该稳的稳。”
“沙书记，赵立春同志有没有说‘不要查’？”
沈如晦追问。
沙瑞金摇了摇头。
“没有。”
“赵立春同志有没有说‘查到刘新建为止’？”
沙瑞金又摇了摇头。
“也没有。”
“赵立春同志说的是‘该查就查，可职工饭碗不能丢，能源供应不能乱’。”
“对不对？”
“对。”
沙瑞金点了点头。
沈如晦转过身来看着高育良。
“育良同志，你听见了。”
“赵立春同志没有说不查，也没有说查到刘新建为止。”
“他说的是‘该查就查’。”
“那我想请教你——赵立春同志都说了该查，你为什么说要缓一缓？”
高育良被这句话堵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沈如晦这小子，把沙瑞金搬出来堵我的嘴。
赵立春确实没说不查，可他说“职工饭碗不能丢”实际上就是给查刘新建划了一条线。
可这话他不能明说，因为赵立春在电话里用的词确实很客气，他如果把赵立春没说出口的意思翻出来，那就成了他高育良在替赵立春表态。
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如晦同志，赵立春同志说‘该查就查’，可他也说了‘职工饭碗不能丢’。”
高育良试图把话拉回来。
“我的意思是，查可以查，但节奏要把握好。”
“不能因为查一个刘新建，把企业搞乱了。”
“育良同志，你说‘把企业搞乱’，这个结论下得太早了吧？”
沈如晦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可那话里的锋芒越来越锐利。
“侯亮平查账目、查合同，查的是刘新建个人的经济问题，不是查企业的正常经营。”
“你把查刘新建跟搞乱企业绑在一起，这不叫‘从大局出发’，这叫‘拿企业当挡箭牌’。”
高育良的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不能再跟沈如晦在具体细节上纠缠了，得把话题拉到更高的层面。
他转头看向田国富，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确——该你上了。
田国富接到了这个信号，清了清嗓子。
“沙书记，我说两句。”
“育良同志和如晦同志的意见我都听了。”
“我觉得两边都有道理，可有一条我得提醒各位——程序。”
田国富的语气很专业，像是在宣读一份纪检工作条例。
“刘新建是省属大型国企董事长，正厅级干部，对他启动正式调查，需要经过省纪委常委会研究，并报省委批准。”
“这个程序，我们必须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
“我的意见是——程序要走，但节奏可以放慢。”
“先由省纪委对侯亮平那边提供的线索进行初步核实，核实之后再决定是否正式立案。”
“这个过程，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三个月。”
“在这期间，汉东油气的正常经营不受影响，银行的授信也不会因为调查而收紧。”
这话说得很巧妙。
田国富没有说不查，他说的是“按程序来”。
可程序的快慢是可以控制的。
核查一个月是程序，核查三个月也是程序。
核查完了要不要立案，什么时候立案，又是另一道程序。
一套程序走下来，半年过去了。
半年之后，赵瑞龙那边该处理的都处理完了，该转移的都转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