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把高育良的烹小鲜论怼了回去,你不是说翻烧饼不好吗?
老子也说了天网恢恢,说明该治的还得治,只是不要乱治。
今天汉东的问题恰恰是该治的没治,这不是无为,这是不作为。
“今天汉东的问题不是治得太勤,而是该治的没治,该查的没查,该严的没严。”
沈如晦的声音忽然变得锐利起来,那锐利像是刀出鞘时那一声轻响。
“月牙湖的污染,治了吗?
丁义珍的外逃,查了吗?
大风厂的股权,严了吗?
都没有。
这不叫无为而治,这叫不作为。”
田国富听到这里,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忽然觉得沈如晦今天这状态太盛了,盛到像是憋了一肚子的火,今天非要烧个痛快不可。
高育良见老子压不住,便搬出了张居正考成法的教训。
那是他在汉大讲课时讲了无数遍的案例,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每一句话都背得滚瓜烂熟。
“如晦同志,你推崇改革,那我给你讲一个改革者的下场——张居正推行考成法,改革太急,得罪太多人,最后人亡政息,连家都被抄了。”
高育良的语气忽然变得沉重起来,那沉重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惋惜。
“他活着的时候,考成法雷霆万钧,他死了之后,考成法成了众矢之的。
改革者要懂得进退,要懂得什么时候该收手。”
沈如晦听了这话,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他在心里想,高育良啊高育良,你拿张居正说事,那我正好跟你掰扯掰扯张居正的遗产。
你只看到了张居正被抄家,却没有看到一条鞭法延续到了明朝末年。
“育良同志,张居正人亡政息不假,可一条鞭法延续到了明朝末年。
考成法虽废,考成精神却留在了后世考绩制度里。”
沈如晦的语气变得笃定起来,那笃定里带着一种历史的纵深感。
“改革者个人可以倒下,制度成果不会倒。
张居正被抄家的时候,一条鞭法还在执行,考成精神还在延续。
你总不能说,因为张居正被抄了家,一条鞭法就该废了吧?”
高育良被这话问得一时语塞,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小子怎么连张居正都研究得这么透?
可骂归骂,嘴上不能停。
“那是明朝,今天不是明朝,历史不能简单类比。”
高育良试图把话题拉回现实,可沈如晦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
“历史不能简单类比,但历史规律可以借鉴。”
沈如晦立刻接上,那反应快得像是在打乒乓球。
“明代巡按御史制度就是上面对地方的常态监督,巡按御史品级不高,却能弹劾督抚、查办藩王。
靠的是什么?
靠的就是独立于地方权力体系之外。
如果巡按御史也归地方督抚管辖,那还弹劾什么?”
高育良见沈如晦越战越勇,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可面上还得撑着那副温文尔雅的学者做派。
“巡按御史权力过大,导致地方官员人人自危,政令不通,后来明朝也亡了。”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可沈如晦立刻找到了破绽。
“巡按制度有弊端不假,可正是巡按御史揪出了严嵩、魏忠贤。
没有巡按,明朝亡得更快。”
沈如晦的语速越来越快,那话语里的分量越来越重。
“你不能因为一把刀伤过人,就把所有刀都收起来。”
高育良说:“刀子伤人,是因为握刀的人不受约束。”
沈如晦说:“所以更要让握刀的人受约束,而约束握刀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另一把刀在旁边盯着。”
这个话术把外部监督从“不信任”转化为了“相互制约”。
高育良一时找不到反驳的支点,那感觉就像你对着镜子打拳,每一拳都反弹回来打在自己脸上。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不能再让沈如晦牵着鼻子走了,得换一个角度,得从更高的层面切入,得把这场辩论从具体案例拉回到宏观格局上来。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看得出来,再让两人沿着历史观往下打,就会打到历代监察制度的优劣上去,离汉东现实越来越远,离今天需要解决的问题越来越远。
他决定出手了,可他出手的方式很讲究,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太早了显得偏袒,太晚了显得无能。
现在这个节点刚刚好,两边都打累了,该他这个省委书记出来收拾局面了。
“好了,两位都消消气。”
沙瑞金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茶馆里叫住两个争得面红耳赤的老茶客。
“今天大家讨论得很充分,各方面的意见都摆出来了,这是好事。”
他先给了一个大大的肯定,那姿态从容得很,像是一个看着学生们激烈辩论的老教授。
可他心里清楚,沙瑞金式的肯定后面往往跟着一个“但是”。
果然,沙瑞金话锋一转,那转折来得又快又稳。
“但我们讨论是为了更好地决策,不是为了争一个谁对谁错。”
沙瑞金开始用两点论肯定双方都有道理,那话术是他最擅长的,也是他这些年在各种场合屡试不爽的。
“如晦同志讲的外部监督有道理,育良同志讲的地方自我净化也有道理。
两者不是对立的,是相辅相成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否定沈如晦,也没有得罪高育良,可沈如晦听出了这话里的味道——沙瑞金在给高育良递台阶。
果然,沙瑞金接下来就开始用重点论框定讨论的方向。
“当前的重点是什么?
是查清陈清泉的问题,给群众一个交代,给干部一个警示。
但不能因为查案把队伍查散了,把人心查慌了。
稳定是前提,发展是目标,查案是手段,不能本末倒置。”
这个话术看似中立,实际上是想把沈如晦的攻势收束到“查案可以,但要有度”的框架里。
沈如晦听出了这个框架的用意,那用意藏得很深,可对他来说像是玻璃缸里的金鱼,一清二楚。
他没有直接反驳沙瑞金,那样太不体面了,省委书记的面子还是要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