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给沈如晦打电话，沈如晦正在吕州查案，电话里说什么都不方便。
更重要的是，他得等，等调查组的初步证据整理成书面材料报上来，那时候他手里有了东西，再跟沈如晦谈，底气就足一些。
沙瑞金这个等字用得很讲究，讲究就讲究在他不是不想帮赵立春，是不能空着手帮。
你赵立春一个电话打过来，我就屁颠屁颠地去找沈如晦，沈如晦会怎么看我？
沈如晦会觉得我沙瑞金怕你赵立春，会觉得我这个省委书记在你面前直不起腰来。
那以后沈如晦还会把我当回事吗？
可如果我手里有了调查组的材料，我再去跟沈如晦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拿着材料去谈，是公事公办，是省委书记在履行统筹协调的职责，不是替你赵立春当说客。
沙瑞金脑子里开始盘算着后面跟沈如晦谈话的每一个细节。
说什么，怎么说，什么时候说，说完了怎么收场，这些问题他得一个一个地想清楚。
跟沈如晦打交道，你不能打无准备之仗。
那个年轻人脑子转得太快，你稍微露点破绽，他就能顺着破绽把你整盘棋都掀了，对付起来很不容易。
沙瑞金又想起上次常委会上的事。
他本来是想用冻结干部那招来压一压沈如晦的势头，结果沈如晦当场翻脸，联合刘福来和高育良把他顶了回去。
那场常委会开了将近八个小时，他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在众目睽睽之下退了一步。
这件事他嘴上不说，心里那本账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这个电话，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得等，等到手里的牌够了再出手，出手就要一击必中，不能再被沈如晦反将一军。
这一天里沙瑞金照常批文件、开会、见人，表面上风平浪静，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他在等沈如晦那边的消息，也在等自己的决定。
等到第二天下午，省委办公厅送来了一份加急传真，那是吕州调查组发回来的初步证据材料。
沙瑞金翻开材料，一页一页地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偷税漏税七千三百万，少缴土地出让金两个多亿，两项加起来将近三个亿。
这三个亿的数字摆在沙瑞金面前的时候，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他在心里想，赵立春啊赵立春，你儿子这不是在搞经营，这是在搞国库啊。
这份材料一旦公开，别说赵瑞龙跑不掉，连你赵立春的面子都得被剥一层皮。
沙瑞金把材料合上，又翻开，再合上，再翻开，如此反复了三遍，节奏越来越快。
他在心里问自己——这个电话该怎么打？
打得太硬，自然是不行的，毕竟赵瑞龙的问题是实实在在的。
打得太软，沈如晦会觉得他说话没有分量，怎么可能听进去。
打得不硬不软，那得是多难拿捏的分寸？
沙瑞金叹了口气，他这辈子给许多人打过电话，从来没有哪个电话像今天这个这样让他头疼。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赵立春在电话里说的是“看在我这张老脸上”。
这句话很有意思，赵立春没有说“看在老领导的份上”，也没有说“看在我为汉东做过贡献的份上”，而是说“看在我这张老脸上”。
老脸是什么？
老脸就是人情，就是关系，就是这些年积累下来的交情。
赵立春这是在提醒沙瑞金——我赵立春虽然调走了，可我在汉东二十三年，跟许多干部有交情，跟省委有渊源。
你今天给我留一分面子，将来我赵立春就记你一分人情。
沙瑞金冷笑了一声，心赵立春啊赵立春，你这张老脸在汉东确实值钱，可你儿子捅的窟窿太大了。
三个亿的窟窿，你那张老脸填不满。
可这话他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是撕破脸。
在官场上，撕破脸是最不划算的事。
你今天撕破了脸，明天全省的干部都会知道你沙瑞金不讲情面。
到时候谁还愿意跟你干？
谁还愿意替你卖命？
沙瑞金拿起手机翻到沈如晦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沈如晦清朗的声音：“沙书记，您找我？”
沙瑞金没有绕弯子，把赵立春打电话的事原原本本说了，语气很委婉，意思很明确——赵立春托我问问，能不能高抬贵手。
沙瑞金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很无奈。
他在心里已经准备好了沈如晦的几种回应——沈如晦可能一口回绝，可能讨价还价，也可能沉默不语。
可他万万没想到，沈如晦既没有回绝，也没有讨价还价，更没有沉默，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沙书记，月牙湖美食城偷税漏税七千多万，少缴土地出让金两个多亿，这两笔加起来将近三个亿。”
“如果高抬贵手，这三个亿谁来补？”
“这不合适吧，我们是百姓的干部，可不是赵家的干部。”
这个问题问得沙瑞金一时竟接不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脑子里转了一圈，发现没有一个答案是体面的。
沈如晦表面上是在问沙瑞金这三个亿谁来补，实际上是在告诉沙瑞金——高抬贵手的代价太大，大到你沙瑞金承担不起。
沈如晦这不是在提问，这是在堵沙瑞金的嘴。
沙瑞金沉默了两三秒，换了一个角度：“如晦同志，赵立春毕竟是老同志，为汉东的发展做过贡献。”
“这不是说功劳能抵过，也不是说问题不查、不办。
可看一个干部，不能只看他最后一段路，也不能把他几十年都一笔抹掉。
汉东从当年那个底子走到今天，有他出过力、流过汗的地方。
这一点，组织心里要有数，历史也要有数。”
他声音压低：“如果一点余地都不留，传出去对省委的形象也不好。
外面不会细究他犯了什么错，只会说省委对老同志薄情，说我们翻脸不认人。
以后谁还愿意替汉东扛事？谁还敢在难的时候往前站？
这不是讲人情，是讲政治影响。”
“我的意思不是压案子，也不是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