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如晦知道,越是看起来常规的议程越容易出意外。
这种看似平淡无奇的会议流程里,往往藏着各种预埋的雷,走一步路都可能会踩到炸药包。
他在心里默默预演了一遍待会儿会议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
沙瑞金会怎么开场?
李达康会怎么辩解?
高育良会从什么角度进攻?
田国富会如何反击?
这些变量的排列组合他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了,但真正的战场上永远会有意料之外的变数。
他整了整衣领站起身来,走出了休息室朝第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陆续有省委常委的身影出现,刘福来还是那副弥勒佛式的笑脸,韩景和依旧抱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傅安邦走在言昭明旁边,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看到沈如晦过来都点头致意。
孔允达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走在前头,连脚步的节奏都透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淡定。
岳毅诚依旧军装笔挺目不斜视,活像一尊移动的铜像。
陈书达站在会议室门口像往常一样迎接各位常委到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九点二十分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十二位常委悉数就座。
沈如晦在刘福来旁边坐下,对面坐着高育良和李达康。
高育良今天显得有些严肃。
李达康坐在他旁边,脸色有些发白眼眶微微泛红,显然昨晚也没有睡好。
两人中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却谁都没有看谁一眼,那种刻意回避的疏离感比剑拔弩张的对峙还要引人注目。
沈如晦注意到李达康面前的会议材料已经被翻得卷了边,显然他至少已经把这本材料从头到尾看过不下三遍了。
沙瑞金在九点二十九分准时出现在会议室门口,步伐依旧沉稳有力。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往那儿一站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在主位上坐下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常委们,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各位同志,我们今天召开这次紧急常委会,主要议题大家都看到了。”
“我就不绕弯子了,直接进入正题。”
“关于欧阳菁同志涉嫌受贿一案,省检察院已经完成了初步调查取证工作。”
“这个案件涉及一名省委常委的家属,影响面广、关注度高、社会反响强烈。”
“今天我们开这个会,就是为了统一思想、明确态度、确定下一步的工作方向。”
沙瑞金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静了两三秒钟。
那两三秒里,沈如晦注意到李达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沙瑞金侧过头,目光落在李达康身上,语气温和得像是老中医在问诊:“达康同志,你是当事人,你先说说吧。”
李达康听到这话,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沙瑞金果然是要保他的,否则怎么会让他先发言?
先发言就等于先定了调子,就等于把整场会议的节奏握在了自己手里。
他赶紧站起身来,那动作快得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
“沙书记,各位同志,这件事我确实需要向大家做个说明。”
“首先我要向组织坦白,欧阳菁同志确实是我妻子,我们虽然已经分居多年,但名义上的夫妻关系一直存在,这一点我不回避,也不推卸。”
“但这整件事,我之前确实毫不知情。”
“蔡成功所谓贷款发生的时候,我和欧阳菁早已分居多年。”
“欧阳菁收受好处费的事,我也是直到侯亮平同志抓捕她之后才从侧面得知的。”
“我在这里可以负责任地说一句话——如果早知道她在外面搞这些勾当,我李达康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剖心挖肺。
韩景和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在记李达康的话还是在自娱自乐。
傅安邦一直低着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言昭明倒是抬了抬眉毛,那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沈如晦在心里默默给李达康的发言打了个分——七十分,开场不错,但后面还有得看。
李达康见大家没有立刻反驳,胆子又壮了几分,决定祭出他的杀手锏。
“沙书记,各位同志,我还要向大家说明一件重要的事情。”
“在侯亮平同志抓捕欧阳菁之前,我和欧阳菁已经在协商离婚了。”
“我们俩去年年底就开始谈这件事,她主动提出要内退出国去陪女儿,我同意了。”
“离婚协议是双方自愿达成的,不存在任何强迫或胁迫的情况。”
“这份协议本来应该在昨天上午就签署的,结果被侯亮平同志的抓捕行动给打断了。”
李达康说到这里,显得很委屈,像是被人打乱了工作计划的老实人。
“也就是说,在我们启动离婚程序的这个时间节点上,我跟欧阳菁同志的夫妻关系实际上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清理阶段。”
“所以我恳请组织上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能考虑到这个实际情况。”
“我李达康跟欧阳菁之间,确实已经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婚姻关系了,剩下的只是法律层面的一个名义而已。”
这话说得实在是高。
沈如晦在心里给李达康暗暗加了一分,这一招切割确实是干净利落,把离婚的时间节点卡在抓捕之前,这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不是因为欧阳菁被抓才离婚的,是早就想离了。
高育良坐在对面,脸上的表情云淡风轻,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沈如晦知道,这只老狐狸心里肯定在盘算着怎么拆李达康的台。
李达康当然不知道高育良心里的算盘正在噼里啪啦地响,还在继续他的长篇大论。
“另外,关于侯亮平同志这次抓捕行动的程序问题,我也必须向组织提出正式异议。”
“据我所知,侯亮平同志在实施抓捕之前,并没有获得季昌明检察长的正式签字批准。”
“省检察院的内部工作流程规定得很清楚——对处级以上干部家属采取强制措施,必须经检察长签字同意。”
“可侯亮平同志完全绕过了这道程序,先斩后奏、生米煮成熟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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