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晦坐进后座：“不辛苦，习惯了。”
“你困不困？”
“要是困了就在路边停一会儿，我自己开也行。”
陈建设笑了一声：“部长您这是拿我开涮呢，我当兵那会儿连续开车十几个小时都不带眨眼的，这才几点钟就困了？”
沈如晦也跟着笑了起来：“那行，你精神头好就你开。”
“到了叫我一声就行，我先眯一会儿。”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窗外京州城的夜景飞速掠过。
这座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那些白天里喧嚣的街道和高楼此刻都沉入了梦乡。
轿车驶过跨江大桥的时候，江面上倒映着一串串路灯的光影，像是有人在水中撒了一把碎金子。
凌晨两点四十分的京州城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沈如晦透过车窗望着这幅画面，心里默默感慨了一下。
他刚到汉东的时候是十一月底，如今已经快进入三月了。
短短几个月时间，汉东政坛上已经发生了多少变化？
丁义珍跑了，大风厂闹了一一六事件，省委常委会上他跟沙瑞金掰过手腕，李达康被他当众怼过好几次，如今连李达康的妻子都坐进了检察院的审讯室里。
这变化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但沈如晦心里清楚，这些都只是开胃菜，真正的正餐还在后头。
赵瑞龙还没动，高小琴的山水集团还没查透，祁同伟那条线上的问题还没完全暴露，高育良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也还没彻底看清。
这盘棋还远没有到收官的时候，充其量刚刚进入中盘。
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调——不急，慢慢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在官场这条路上，跑得快的不如走得稳的，走得稳的不如站得久的。
他沈如晦今年三十八岁，有的是时间跟这些人慢慢周旋。
车到省委大院门口的时候哨兵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栏杆缓缓抬起，轿车平稳地驶入了大院。
四号楼那栋两层小楼在夜色中安静地伫立着，院子里那两棵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光秃秃的枝丫。
沈如晦下了车，对陈建设说：“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明天上午九点半有常委会，你提前半小时到楼下等我就行。”
陈建设应了一声，目送沈如晦走进四号楼的门厅，这才调转车头缓缓驶离。
沈如晦进了屋，把大衣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他没有急着上楼睡觉，而是先在客厅里坐了片刻，倒了杯温水慢慢地喝着。
四号楼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他正喝着水琢磨明天的棋局，门铃忽然响了。
沈如晦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五十分，这个时间点来按门铃的人，要么是出了天大的急事，要么就是一只嗅觉敏锐到极致的老狐狸。
他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一看，心里就笑了。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高育良，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一盒大红袍茶叶，脸上挂着他标志性的温文尔雅的笑容。
这老狐狸的消息也太灵通了，他沈如晦前脚刚进屋，高育良后脚就到了。
沈如晦打开门，惊讶道：“育良书记？您这是还没睡呢还是起得早？”
高育良走进屋里，笑呵呵地把茶叶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没睡，一直等着呢。”
“听说沈部长今晚从京城回来，我就想着过来坐坐。”
“不然明天常委会上咱们连对个口风的时间都没有，岂不是太被动了？”
沈如晦被高育良这番直白得近乎坦率的话说得微微一愣，随即笑着把高育良让进了客厅。
他心想这老狐狸今晚倒是难得地敞亮，把来意说得明明白白。
“高书记请坐，我刚烧了壶水，正好泡茶。”
“您这盒大红袍我就借花献佛了，正好尝尝是什么成色。”
他一边说着一边拆开那盒茶叶，动作娴熟地用茶匙拨了适量的茶叶进紫砂壶里。
高育良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落在沈如晦泡茶的动作上，像是在欣赏某种艺术表演。
“沈部长泡茶的功夫确实见长。”他赞了一句。
“上次来的时候还略显生疏，这次已经有几分老茶客的架势了。”
沈如晦笑着把一杯新泡的茶推到高育良面前：“高书记过奖了，我这是被您熏陶出来的。”
“您每次来都带好茶，我不学着泡好一点岂不是辜负了您一番美意？”
高育良端起茶杯闻了闻，又抿了一口，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嗯，好茶配好手艺，相得益彰。”
“沈部长，我今天来呢，是有几句话想跟你商量一下。”
沈如晦也端起了自己那杯茶，做了个请的手势：“高书记请讲，我洗耳恭听。”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肃然说道：“明天的常委会你是知道的，欧阳菁这个案子，现在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
“李达康那边肯定会在会上争取主动，沙瑞金的态度目前还不太明朗，田国富肯定是和沙瑞金保持统一战线的。”
“咱们两个，如果不事先对一下口径，明天在会上很容易被人各个击破。”
沈如晦听了这番话，心里微微一动。
高育良把咱们说得如此顺溜，连一点犹豫都没有，摆明了是要寻求同盟。
他喝了一口茶，并没有急着接话，而是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跟高育良结盟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汉大帮在政法系统的根基深厚，高育良本人又是省委专职副书记，在常委会上的分量不轻。
有了高育良的支持，他在明天会上面对沙瑞金和李达康的时候就有了更多的底气。
但跟高育良结盟的坏处也同样明显——这是一只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狐狸，今天能跟你联手对付李达康，明天就能跟别人联手对付你。
而且高育良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借力打力，很可能会利用他沈如晦来达到自己的某些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