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走路的步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心里的那块巨石虽然还没完全落地,但至少已经不再悬在半空中晃悠了。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望着李达康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深思的表情。
他自言自语道:“李达康啊李达康,你今天来求我,说明你已经走投无路了。”
“既然你走投无路了,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你这员大将了。”
“至于明天的常委会,那不过是一场戏而已。”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呢。”
而在省检察院反贪局那间逼仄的审讯室里,侯亮平正坐在欧阳菁对面,神态悠闲得像是在茶馆里跟老朋友喝茶聊天。
欧阳菁的防线虽然还没有彻底崩溃,但那种绷紧的僵硬已经明显出现了松动。
“欧阳菁同志,你再好好想想。”侯亮平的声音温和得像是春天的风。
“你跟蔡成功之间的那几笔贷款,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是要为难你,我是在帮你把事情搞清楚。”
“你越早坦白,越早争取主动,对你自己越有利。”
“这个道理你比我明白,毕竟你在银行系统干了这么多年,还是省委常委的夫人,阅历丰富。”
欧阳菁抬起头看了侯亮平一眼,目光里带着疲惫和犹豫。
侯亮平看出了她的动摇,决定趁热打铁。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欧阳菁同志,我听说你女儿在国外读书?”
“李佳佳,对吧?”
“我查过她的资料,这孩子学习成绩很好,在国外读的是名校,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件事拖下去,越闹越大,最后传到你女儿耳朵里,她会怎么想?”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的母亲是一个贪赃枉法的人?”
“她会不会因此抬不起头来做人?”
欧阳菁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人用针狠狠地扎了一下。
侯亮平没有停下来,继续说道:“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替你着想。”
“你也是做母亲的,你希望女儿以后怎么看你?”
“是希望你勇敢地面对错误承担责任,还是希望你一直逃避一直躲藏一直把烂摊子越滚越大?”
“你女儿要是知道她妈妈在检察院的审讯室里一句话都不肯说,她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你是在保护她还是在给她丢人?”
这番话像是一把软刀子,不紧不慢地捅进了欧阳菁心里最柔软的那个位置。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双手交握在一起微微颤抖着,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侯局长,你……你别说我女儿。”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
侯亮平点了点头,语气更加轻柔了:“我知道她是无辜的,我也没打算把她牵扯进来。”
“但正因为她是无辜的,你更应该把事情说清楚。”
“你不说清楚,这件事就会一直悬着,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把话题引到你女儿身上去。”
“到时候你想保护她,都保护不了了。”
欧阳菁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越来越多。
侯亮平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等着。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催促,不能逼迫,要让欧阳菁自己做出那个决定。
审讯室里的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那三五分钟漫长得像是凝固了的时间。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走廊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脚步声和说话声,又很快归于沉寂。
终于欧阳菁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声音沙哑地开口了:“侯局长,我说。”
“那些贷款的事,我承认,是有些问题。”
侯亮平内心很激动,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你说,我听着。”
“我一件一件地说,不会落下任何细节。”欧阳菁握紧了拳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开始了她的叙述。
“蔡成功找我贷款的时候,说的是要做煤炭贸易。”
“我查过他的资质,也看过他的抵押物,从银行的风控标准来看,那几笔贷款确实有一定的风险,但并不是完全不能批。”
“他先后找过我六次,前两次我确实按照正常程序给他批了,每次的金额在五百万到一千万之间。”
“后四次……后四次确实有些不太一样。”
侯亮平追问道:“怎么个不一样法?”
欧阳菁低下头,声音变得更轻了:“后四次我确实收了蔡成功的好处费。”
“一次五十万,四次一共两百万。”
“我承认我确实利用了职务便利,帮他在审批流程上加了速。”
“但我不承认这是受贿行为,实际上,大家都是这么干的,这只是银行的一种潜规则。”
侯亮平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底,但他没有满足于这个结果,继续追问道:“所谓的潜规则是怎么一回事?”
欧阳菁苦笑了一声:“侯局长,实话跟你说吧,蔡成功给我的两百万里,我实际只拿了四十万左右。”
“剩下的钱,按银行内部的潜规则,分给了风控部、审核部几个经手这笔贷款的同事。”
“我做这个副行长,不能吃独食,下面的人伺候不好,我就坐不稳这个位置。”
“这也是银行系统的规矩。”
侯亮平很不屑,心想这些银行系统的所谓潜规则说白了就是分赃机制,把受贿的钱分给下属,既拉拢了人心又建立了攻守同盟。
万一东窗事发,所有人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谁都不会往外捅。
这套路他在最高检的时候见得多了,一点都不新鲜。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情况,我都会一一核实。”
“你既然选择了坦白,那就要配合到底,把所有的细节都交代清楚。”
“包括你分给下属的钱,具体分给了谁,分了多少钱,分了几次,这些都要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