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司马懿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打仗,不是治国,而是——忍。”
“曹爽欺他、压他、辱他,他忍了。”
“装病装傻装瘫痪,一装就是十年。”
“十年啊,人一辈子有几个十年?”
“可人家司马懿就是忍得住、等得起、熬得过。”
“等到曹爽志得意满、防备松懈的那一天,高平陵之变一击致命,满盘皆活。”
“你现在缺的就是这份忍功。”
“官场上,跑得快的人未必能跑到终点,笑到最后的人才是笑得最好的。”
“你只要能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然后沉下心来,不动声色、不露锋芒、不争一时之短长,等到沙瑞金和沈如晦之间的矛盾彻底激化的那一天——机会自然会来找你,而不是你去找机会。”
“记住了没有?”
祁同伟把这番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三遍,越嚼越觉得有味道。
是啊,急什么?
沈如晦和沙瑞金迟早要干起来,到时候老师的分量水涨船高,他祁同伟的转机也就来了。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别让人再揪住小辫子。
至于副省长那个位置,暂时搁一搁,天塌不下来。
“老师,学生记住了。”祁同伟郑重地点了点头。
“打铁还需自身硬,这个道理学生懂。”
“以后绝不再给沈如晦递刀子,绝不再让人抓把柄。”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光,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这个学生,毛病是真的多,可那份对他这个老师的信任和依赖,也是真的深。
汉大帮要维持下去,光靠他高育良一个人在上面撑着是不行的,还得有一批像祁同伟这样死心塌地跟着他的骨干。
保住了祁同伟,就是保住了汉大帮的凝聚力。
这份凝聚力,才是他在汉东政坛上屹立不倒的真正根基。
接着,祁同伟突然问道:“老师,那您打算怎么站队?”
“是站沈如晦,还是站沙瑞金?”
高育良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这个问题,我反复掂量过。”
“沙瑞金这个人,我对他的底细摸得还算清楚。”
“他是上面派来的,对赵系干部天然戒备。”
“这就注定了,沙瑞金对我永远是三分拉拢、七分提防。”
“拉拢我,是因为他需要有人在常委会上替他说话。”
“提防我,是因为他怕我尾大不掉、功高震主。”
“跟这种人做盟友,无异于与虎谋皮,哪天他觉得你没用了,第一个就会把你踢开。”
祁同伟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老师这番分析鞭辟入里、入木三分。
高育良话锋一转:“至于沈如晦嘛……”
他拖长了尾音,像是在斟酌措辞。
“沈如晦是个干才,也是个狠人,做事务实,用人不拘一格。”
“他最让我欣赏的一点是——他不搞株连。”
“你是赵立春的人也好,是李达康的人也罢,只要你能干事、肯干事、干成事,他就用你。”
“反过来说,你要是占着茅坑不拉屎,混吃等死搞特权,你就是天王老子的人,他也照砍不误。”
“这一点,从他提拔孙连城这件事上就看得清清楚楚。”
“孙连城一个被李达康边缘化了多年的老区长,整天抱着望远镜看星星,在别人眼里就是个混日子的。”
“可沈如晦偏偏把他扶上了区委书记的位子,因为孙连城有真本事。”
“这就叫唯才是举。”
祁同伟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高育良继续说道:“所以我天然更倾向于沈如晦。”
“他需要的是能干事的人,而不是只会磕头烧香的奴才。”
“我们汉大帮在政法系统深耕多年,专业能力是过硬的。”
“只要我们的人能把本职工作干好,沈如晦就不会无缘无故地动我们的人。”
“这对我们汉大帮来说,是一种可预期的稳定性。”
“但沙瑞金不同,他动你的人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赵系标签就够了。”
“这种不确定性,太可怕。”
祁同伟听懂了,但又生出了新的疑问:“那老师,您为什么不干脆旗帜鲜明地站到沈如晦那边去?”
高育良闻言,笑了笑:“同伟啊,政治上的站队,从来不是请客吃饭,也不是谈恋爱。”
“不是你喜欢谁就跟谁在一起,而是要审时度势、权衡利弊、待价而沽。”
“沈如晦现在虽然占了上风,但沙瑞金毕竟是一把手,一把手有绝对的权力,沈如晦能不能笑到最后,谁也说不好。”
“所以我不能把宝全押在沈如晦身上,也不能把宝全押在沙瑞金身上。”
“搞政治嘛,利益所在就是位置所在。”
“谁给的价码高,谁就能争取到我的支持。”
“当然,我不是说我要两面三刀、左右横跳,吴春林的下场你也看到了——骑墙派是最让人瞧不起的。”
“我的意思是,在局势彻底明朗之前,保持相对独立,既不完全倒向沈如晦,也不彻底得罪沙瑞金。”
“两边都留有余地,两边都有谈判的筹码。”
祁同伟恍然大悟,心悦诚服地说:“高老师,您这一套,真是……真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啊!学生佩服得五体投地!”
高育良摆摆手,谦虚道:“什么羚羊挂角,不过是多活了几年,多吃了几碗干饭罢了。”
“同伟啊,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佩服我,而是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
祁同伟立刻竖起耳朵,毕恭毕敬地说:“老师请讲,学生洗耳恭听。”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一字一顿地说:“学会忍耐。”
“司马懿为什么能笑到最后?”
“不是因为他比诸葛亮聪明,而是因为他比诸葛亮能忍。”
“诸葛亮六出祁山,司马懿就是不出战,穿女人的衣服都能忍,硬生生把诸葛亮耗死在五丈原。”
“诸葛亮一死,天下还有谁是司马懿的对手?”
“你现在需要的就是这种隐忍的功夫。”
“沈如晦否决你的提名,你就当是交学费。”
“李达康恶心你,你就当他是空气。”
“把所有这些委屈都咽进肚子里,把这些不甘都压在心底,安安静静地蛰伏着、等待着、积蓄着。”
“等沈如晦和沙瑞金斗到两败俱伤的时候,等局势出现重大转折的时候,等所有人都需要我们表态站队的时候——”
“那才是你祁同伟真正翻身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