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晦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但心里却翻腾开了。
高育良这是在拉拢他,一起对付李达康。
李达康是高育良在汉东政坛上最大的敌手。
实际上,赵立春离任时向上面推荐的接班人选是省委专职副书记高育良,有传言说上面曾经考虑过让高育良担任汉东省一把手,但有人暗中使了绊子,这里面李达康也贡献了微薄之力。
这个传言是真是假姑且不论,但高育良和李达康之间的梁子,确实不是一天两天了。
如今沈如晦跟李达康已经撕破脸,高育良自然要来试探试探——这位新来的组织部长,愿不愿意跟他结成抗李同盟。
沈如晦不想现在就接高育良递过来的橄榄枝。
高育良是只老狐狸,跟他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
今天他能为了对付李达康而拉拢你,明天他就能为了团结沙瑞金而出卖你。
在官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句话高育良运用得很顺溜。
更何况,沈如晦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推行两套改革方案,不是在汉东的派系斗争中选边站队。
什么这结盟那结盟的,如果不能掌控主动权,沈如晦是不屑于此的。
没意思,真的没意思。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向了别处。
“是啊是啊,丁义珍的问题是汉东省干部问题的一个缩影,改革迫在眉睫啊。”
“育良书记对干部考核改革有什么建议?”
“您是汉大政法系的教授出身,理论功底深厚,在这方面一定有独到的见解。”
高育良见沈如晦不接李达康的茬,也不勉强,转而谈起了考核改革的一些具体问题。
他提出了几个很专业的问题——考核周期的设定如何兼顾长期效益和短期激励,不同地区之间的横向比较如何避免一刀切,考核结果的运用如何与干部教育培训相衔接。
这些问题个个都切中要害,显示出高育良在干部管理方面的深厚功底。
沈如晦认真地记录着,不时提问,两人一来一往,谈得颇为投机。
不得不说,高育良确实博学,与这样的人交流简直如沐春风。
聊了大约半个小时,高育良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临走的时候,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了几句话。
“沈部长,你年轻有为,三十八岁就是副省级了,前途不可限量。”
“老实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汉大教书,整天埋头故纸堆,连省委大院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跟你一比,惭愧,惭愧啊。”
“若不是老书记梁群峰点将,把我从书斋里拉出来,我现在兴许还在汉大教书呢。”
“当然了,教书育人没什么不好,桃李满天下也是一种成就。”
“但是政坛对于我来说,可以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高育良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
“沈部长,你想想看,古往今来,在这片土地上,什么时候缺过能干的人?”
“商鞅够能干吧?”
“一条变法令强了秦国三代,论才干,满朝文武谁比得过他?”
“可最后怎么样?”
“车裂于咸阳,五马分尸。”
“他得罪的人太多,势没了,谁也保不住他。”
“韩信够能干吧?”
“国士无双,用兵如神,汉家天下有半壁是他打下来的。”
“可最后呢?”
“被一个女人用竹剑戳死在长乐宫里。”
“他不懂什么叫功高震主,更不懂什么叫收敛锋芒,势一散,再大的本事也白搭。”
“所以我说,在这大势面前,个人的那点能力,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能人太多,可成大事者,寥寥无几,为何?”
“缺的不是才干,是势。”
“是借势而行的眼光,是聚势成事的手段。”
“这江湖啊,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在汉东混,个人能力再强也不顶用。”
“想做事,想做成事,要有势力,要有人给面子,要有人做里子。”
“面子是给别人看的,里子才是撑起面子的骨架。”
“没有里子,面子就是纸糊的灯笼——风一吹就破。”
沈如晦明白高育良想表达的意思,这是在告诉他——你个人能力再强,在汉东这个泥潭里单打独斗也是走不远的。
你需要盟友,需要势力,需要有人在关键时刻替你挡箭、替你说话、替你撑腰。
而他高育良,愿意做那个替你做里子的人。
沈如晦沉吟了片刻,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微微一笑,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育良书记的教诲,如晦铭记在心。”
“可能会有那么一天。”
可能会有那么一天。
这句话说得妙极了。
既没有答应高育良的拉拢,也没有完全关上合作的大门。
今天不结盟,不代表明天不结盟。
明天不结盟,不代表后天不结盟。
一切都要看形势的发展,看利益的走向,看各自的需要。
高育良听出了这句话里的玄机,也不点破,只是拍了拍沈如晦的肩膀,笑了笑。
“沈部长什么时候想找人聊聊,随时可以来三号楼。”
“不用递拜帖,直接来就行。”
“我那儿的茶叶虽然不如你这儿的好,但胜在种类多,光是红茶就有七八种,总能找到一款合你口味的。”
“当然,如果沈部长对明史有兴趣,那就更好了。”
“我书房的明史典籍虽然不敢说汗牛充栋,但也算得上琳琅满目。”
“从洪武到崇祯,从朱元璋到朱由检,哪一段都能聊上三天三夜。”
沈如晦笑着应了,把高育良送到门口。
临走的时候,高育良的嘴角微微上扬,显得胸有成竹。
高手过招,从来不在明面上分出胜负,而是在不动声色的试探和进退之间。
今天这场谈话,他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让沈如晦知道汉大帮的存在和价值,同时在沈如晦心里埋下一颗合作的种子。
这颗种子什么时候发芽,那是以后的事。
但至少,种子已经埋下去了。
当然咯,这只是高育良的个人判断。
高育良走后,沈如晦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