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晦等沙瑞金把话说完，决定硬刚。
“沙书记，您刚才的三个担心，在方案里都已经有了明确的应对措施。”
“关于地域差异的问题，全省一百零六个县市区，按照经济基础和发展阶段分为三类，每类内部互相比较排名。”
“一类地区和一类比，二类和二类比，三类和三类比。”
“山区县只需要跟同类型的山区县比较，绝不会出现您担心的跟沿海区县比Gdp这种关公战秦琼的荒谬局面。”
“关于数据造假的问题，方案第七部分也有明确规定——经济数据的核算由统计局、审计厅、财政厅三家联合把关。”
“一旦发现数据造假，不仅取消当年评优资格，还要对相关责任人启动问责程序，轻则警告记过，重则就地免职。”
“数据造假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不假，但贴上去的金箔要是被人揭了，连脸皮都得撕下来。”
“您觉得有几个干部敢冒这个险？”
“关于权力监督的问题，方案第十部分更是做了周密的设计。”
“考核标准是公开的，全省印发，人手一册，谁也别想在标准上做手脚。”
“考核流程是透明的，每一步都要留痕、签字、归档，全程可追溯。”
“考核结果是公示的，全省通报，媒体同步发布，让八千万汉东老百姓都来当监督员。”
“省委常委会、省纪委、省委巡视组，任何一方发现考核中存在徇私舞弊的行为，都可以随时介入调查。”
“沙书记，我很想问您一句——在这样三道关卡、六道防线、九重监督之下，您觉得谁还有通天的本事能利用考核排名排除异己？”
“沙书记，您在下面辛苦调研一个月，想必能想明白其中的道理。”
沈如晦这一连串反问，如同疾风骤雨般砸向沙瑞金。
沈如晦以有心打无心，确实让沙瑞金有点难受。
沙瑞金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憋得他脸都红了。
李达康看在眼里，心里那个乐啊。
机会啊！
这是个好机会！
沈如晦把矛头对准了沙瑞金，正需要有人站出来替他解围、替他挡箭。
他要是这个时候挺身而出、力挺沙瑞金，沙瑞金能不记他的好吗？
这叫雪中送炭。
在最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比平时送一百箱茅台都管用。
李达康不再犹豫，啪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那气势，不像是要发言，倒像是要跟人干仗。
“沈部长！你过分了！”
“沙书记是我们的班长，是汉东省委的一把手，你怎么能这样对他说话？”
“这是对省委书记该有的态度吗？”
“沈部长，你从到汉东第一天起，就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架势！”
“先是二话不说撤了丁义珍的区委书记，接着又发报告批京州干部管理问题，然后是大风厂现场当众羞辱我——”
“现在更厉害了，连沙书记都不放在眼里了！”
“你这种作风，说轻了是目中无人，说重了是骄横跋扈！”
“组织原则讲的是民主集中制，你现在搞的这是什么？”
“是你沈如晦的一言堂！”
李达康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他越说越来劲，觉得自己这番话简直是正义的化身，既替沙瑞金出了头，又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不畏强权、敢于直言的诤臣形象。
爽！
太爽了！
高育良在一旁听得差点笑出声来。
李达康啊李达康，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你想着给沙瑞金当忠犬的心是好的，可未免太急了！
人家沙瑞金自己都不准备和沈如晦开战了？
你一番话直接给把沈如晦推到沙瑞金的对立面，这哪是在替沙瑞金解围，这是在给沙瑞金挖坑啊。
沙瑞金本来还能维持客观公正的姿态，毕竟到目前为止他没有公开跟沈如晦撕破脸。
现在好了，李达康跳出来替他骂沈如晦，等于替他做了决定。
沙瑞金就是想跟沈如晦缓和关系，也没有台阶可下了。
李达康现在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既得罪了沈如晦，又没真正讨到沙瑞金的欢心。
他这一出头，除了把自己的愚蠢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什么好处都没捞着。
事实也是这样，李达康发言完毕，沙瑞金的脸都黑了。
这特么的李达康，又是一头堪比田国富的猪啊！
高育良的脑子转得飞快。
眼下这个局面，其实是很有意思的。
沈如晦的方案对汉大帮确实有威胁，但是，他高育良最大的敌人是谁？
是沙瑞金。
沙瑞金是上面派来打破赵立春格局的人，更是抢了他省委书记位置的人。
要不是沙瑞金空降，汉东省委书记的位置大概率就是他高育良的。
如今沙瑞金鸠占鹊巢，还在常委会上处处打压本土势力，他高育良心里这口气，比谁都憋得久。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更何况，李达康这个王八羔子还站队沙瑞金了。
而他高育良一向和李达康不对付。
李达康支持的，他高育良就要反对。
李达康反对的，他高育良就要支持。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开口了。
“达康书记，你刚才这番话，恕我不敢苟同。”
“你说沈部长目空一切、骄横跋扈，那我倒要问你几个问题。”
“沈部长撤掉丁义珍的区委书记，是因为丁义珍长期违规兼职、光明区财政被掏空十几个亿——这件事，做得对不对？”
“沈部长发报告批评京州干部管理问题，是因为丁义珍在你眼皮子底下贪了四五个亿然后拍拍屁股跑了——这件事，做得对不对？”
“沈部长在大风厂现场处置群体性事件，运走了二十吨汽油避免了惊天爆炸——这件事，又做得对不对？”
李达康被这三连问问得瞠目结舌，一句话不敢说。
丁义珍的事是铁案，大风厂的事也是有定论的，你李达康拿什么来反驳？
高育良见李达康不吭声，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达康书记，你的问题在于，你把个人的面子看得比是非对错更重。”
“沈部长得罪了你，所以你看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这种思维方式，在辩证法上叫做主观唯心主义——用主观好恶代替客观判断，用个人恩怨遮蔽事实真相。”
“恕我直言，这不是一个省委常委应有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