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晦闻言，话语忽然变得无比诚恳，诚恳得近乎于掏心掏肺。
“沙书记，正是因为考虑到达康同志的身份和影响，我才更要这样做。”
“丁义珍出逃这件事，现在全省干部都在看着，全国都在看着。”
“如果省委对此无动于衷、轻描淡写、不了了之，外界会怎么评价汉东？上面会怎么看汉东？”
“他们会说，汉东省委在捂盖子，在搞官官相护，在拿组织原则当儿戏。”
“沙书记，您新到汉东，正是树立权威、打开局面的关键时期，这个时候，让外界看到省委有刮骨疗毒的决心、有刀刃向内的勇气，对您是加分项，不是减分项。”
沙瑞金沉默了。
沈如晦这番话，确实踩在了他的痛点上。
他来汉东一个多月了，之所以一直调研、一直按兵不动，就是因为赵立春留下的势力太强、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就是因为他在汉东没有自己的根基，一着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
如今沈如晦在前面替他冲锋陷阵、动刀子得罪人，他要是拦着挡着，反倒显得自己优柔寡断、缺乏魄力。
但他心里还是有个疙瘩。
李达康是他想拉拢的人。
在汉东这盘棋里，李达康是个举足轻重的棋子。
此人虽然锋芒外露、不好驾驭，但论能力、论政绩、论在京州干部群众中的威望，都是数一数二的。
沙瑞金原本的算盘是——把李达康拉到自己麾下，让他成为沙家帮的第一号干将，再加上沈如晦在人事上配合，汉东这盘棋就能活了。
可现在倒好，沈如晦跟李达康水火不容，一个是省委常委、组织部长，一个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两个人一个是省四，一个是省九，位次虽然有点差别，但分量都重得很。
这两位打架，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沙瑞金耐着性子继续争取：“如晦同志，我理解你的考量，但还是觉得步子可以再稳一点、节奏可以再缓一点。”
“毕竟达康同志在京州经营多年，对京州的贡献也是有目共睹的。”
“你现在大刀阔斧地动他的人，会不会让他产生一些抵触情绪？”
“能不能先调整一两个岗位，剩下的从长计议？”
沈如晦听出了沙瑞金的心思，知道这位省委书记想当和事佬，两边都不得罪。
沙瑞金的态度说白了就是——你沈如晦要搞人事调整，原则上没问题，但别搞那么大、别搞那么猛、别把李达康逼急了。
最好是细水长流、小火慢炖，既能体现组织部的权威，又不至于让李达康炸毛。
可沈如晦是什么人？
他在深市的时候就以雷厉风行着称，到了汉东更不会把自己的风格打折处理，怎么可能让沙瑞金牵着鼻子走。
再说了，眼下这个时间窗口千载难逢——丁义珍出逃，李达康理亏心虚，正是趁热打铁、一鼓作气的最佳时机。
等过了这个风口，李达康缓过劲来，再想动他的人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沈如晦决定初步不让，开始摆事实讲道理：“沙书记，我跟您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如果当初不是我力主撤掉丁义珍光明区区委书记的职务，坚持让孙连城接任，您猜光明区现在是什么样？”
“孙连城上任之后，对光明区过去三年的土地出让进行了全面核查，查出来的窟窿触目惊心。”
“土地出让金缺口高达十几亿，协议出让的地块价格低得跟白送一样，有的开发商拿了地一分钱都没交就过了户。”
“光是山水集团一家，通过虚假优惠减免的名义少缴的土地出让金就有好几个亿。”
“沙书记，我不是危言耸听，光明区差一点就被掏空了。”
“一个区的财政被掏空了是什么概念？”
“八十万老百姓的社保、医保、教育经费、基础设施建设，全靠区财政兜底。”
“要是区财政崩了，老百姓的饭碗砸了，到时候闹出群体性事件，这个责任谁来负？”
“是丁义珍来负？还是李达康书记来负？”
“我说句实话，李达康是真负不起这个责任。”
沙瑞金听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虽然在吕州调研，但对光明区的情况并非毫无耳闻。
只是他没想到，问题严重到了这个程度。
沈如晦趁热打铁，继续说道：“丁义珍案不是孤例，它是京州干部管理体系长期失序的一个缩影。”
“光明区的问题，其他区有没有？”
“市发改委、市国土局、市规划局这些掌握核心权力的部门，有没有类似的风险点？”
“古人说见微知着、防微杜渐，我们现在看到的问题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如果因为顾忌个别同志的面子和情绪就畏首畏尾、裹足不前，那等到更大的窟窿被捅出来的时候，想补都来不及了。”
“沙书记，您是汉东的一把手，汉东出了问题，板子第一个打在您身上。”
“我作为组织部长，有责任也有义务在问题还没有彻底爆发之前，替您把这颗地雷排掉。”
沙瑞金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他当了这么多年领导，今天算是自己的组织部长将了一军。
而且这一将，还将得他哑口无言、无话可说。
因为沈如晦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了理上。
丁义珍出逃是事实。
光明区被掏空是事实。
京州干部管理体系存在漏洞也是事实。
作为省委书记，他要是在这些问题面前装聋作哑、和稀泥、打太极，那才是真正的失职。
更要命的是，沙瑞金心里清楚得很——沈如晦不是一般人。
他是上面空降下来的，是省四，是能够在汉东这潭深水里翻江倒海的过江猛龙。
他沙瑞金虽然是省委书记，是一把手，但沈如晦背后的根基和资源，连他都得掂量三分。
强龙难压地头蛇？
那是普通强龙。
沈如晦这种背后站着不知名大佬的强龙，别说地头蛇了，就是过江龙也得绕着走。
“如晦同志，你说得对。”沙瑞金终于松了口，在事实面前他不得不服啊。
“既然你已经考虑周全了，那就按你的方案推进吧。”
“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你——调整干部是手段不是目的，稳定干部队伍、激发干事创业的积极性，才是我们的最终目标。”
“你动李达康的人，我不拦着，但你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别把人逼到墙角。”
“人到了墙角，就只有拼命了。”
沈如晦立刻表态：“沙书记放心，我调整干部从来都是对事不对人。”
“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劣者汰，一切以实绩和能力说话。”
“对于那些符合岗位要求的干部，哪怕他以前是丁义珍的心腹，我也会一视同仁地提拔。”
“但对于那些占着位置不干事、靠着关系混日子的，不管他是谁的人，组织部都不会手软。”
“这一点，我对谁都一样。”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苦笑了一声：“如晦啊，你这个人，真是个烫手的山芋——让人舍不得扔又拿不住。”
沈如晦被这个比喻逗得笑了起来：“沙书记过奖了，我顶多算个麻辣烫——便宜实惠接地气，老少皆宜。”
沙瑞金说了句就这样吧，然后挂了电话。
白处长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家老板脸上那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心想这位沈部长真是个人物，能让沙书记既头疼又欣赏的人，放眼整个汉东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省委组织部的报告和李达康亲启的那份文件，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送达京州市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