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
朱元璋站在大明天下堪舆图前,手里捏着一支御笔。
老皇帝盯着图上的山川河流,一动不动。
连日来,前朝的六部衙门几乎成了东宫那几个小崽子的斗兽场。
老大雄英接手了吏部和兵部,手段凌厉,把老二安插进去的暗桩拔得一干二净。
老二允炆也不甘示弱,仗着礼部和刑部的权柄,加上那群江南清流的摇旗呐喊。
天天在奏折上指桑骂槐,拼了命地给老大上眼药。
两人斗得乌烟瘴气,不可开交。
“哼。”
朱元璋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老大和老二打得头破血流,老三那个滑头,倒是躲在户部的金山银海里图清静。
天天拉着那个装聋作哑的林默喝茶嗑瓜子,美其名曰“理账”。
实则就是个缩头乌龟,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看戏!
想置身事外?
想看你两个哥哥在泥潭里打滚,自己在一旁捡现成?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朱元璋抬起手腕,手中的朱笔在堪舆图上下了一个红圈。
江南!
紧接着,朱笔上移,在江淮一带,又画下了一个更大的红圈!
老皇帝将朱笔丢在御案上,转过身。
“来人。”
一直像个幽灵般候在角落里的太监,赶紧碎步上前。
“奴婢在。”
“去。”
朱元璋大马金刀地在龙椅上坐下。
“把那三个小兔崽子,全给咱叫到奉天殿来!”
……
一炷香后。
奉天殿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朱雄英、朱允炆、朱允熥三人,依次进入。
三人走到御案前,齐刷刷地撩起常服下摆,跪地磕头。
“孙儿叩见皇爷爷!”
“起来吧。”
朱元璋没有让他们平身赐座,而是直接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堪舆图前,伸手重重地拍在那两个还未干透的朱砂红圈上。
“都给咱过来,看看这图!”
三人赶紧起身,凑到堪舆图旁。
“江南赋税重地,如今人多地少,无田之民多如牛毛。”
“天天为了抢一口饭吃,争来斗去。”
朱元璋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再看看江淮!”
“元末打成了一片白地!千里无烟,土地荒芜,连个鬼影子都找不着几个!”
“咱想着,把江南那些没田种的穷苦百姓,全都给咱迁到江淮去开荒!”
“你们三个如今都在六部里历练,也算管着大明的半个家。”
朱元璋转过头,目光在三个孙子脸上一一扫过。
“都给咱说说。”
“这事儿,怎么干?”
朱允熥站在最边缘,表面上低着头抠手指,脑子里却在疯狂推演。
大手笔啊!
这是洪武大移民的国策!
老朱的眼光确实毒辣。
这一手不仅能解决江南流民过多带来的社会动荡隐患。
还能把江淮那片荒地重新盘活,增加大明朝的农业基本盘和赋税收入。
一石二鸟。
但是,近百万人的跨地域迁徙,在这个没有现代交通工具的农耕时代。
这绝对是一个足以把六部官员逼疯的后勤灾难!
就在朱允熥暗自盘算的时候。
朱雄英已经率先上前了两步。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背负着双手,目光紧紧贴在堪舆图上。
顺着江南的水路与官道,一路向北移动。
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几下,似乎在进行着某种精确的里程计算。
“皇爷爷此举,乃利国利民之大政,孙儿赞同。”
朱雄英收回手。
“但江淮路途遥远,百姓安土重迁,半路上极易生出逃窜之念。”
“孙儿以为,当由兵部下令,沿途水陆要冲,设立重重关卡,严防流民私自回流!”
朱雄英的眼神里透着理智。
“同时,由吏部选派通晓民生实务、考核严苛的官吏,实行分段包干押送。”
“途中死伤多少,逃跑多少,皆记入地方官员当年的考成!”
“若有差池,严惩不贷!”
这套方案一出。
朱允熥在心里直呼好家伙。
这大哥真的是个纯粹的现代管理狂魔!
用兵部设卡防逃,用吏部的KpI考核把官员和流民死死绑在一辆战车上。
冷血,高效,不带人情味!
朱元璋听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转头看向朱允炆。
“老二,你觉得呢?”
朱允炆站在原地,双眉微皱。
他刚才一直盯着堪舆图的边缘,心里早就把这套说辞打磨得圆润无比。
“皇爷爷,大哥所言极是。”
“但孙儿以为,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一味强压,恐生民变。”
朱允炆跨前一步,满脸的悲天悯人。
“孙儿建议,朝廷当颁布恩旨。”
“凡迁徙之流民,免去江淮开荒前三年的赋役,并赐予安家银两,以安民心!”
这便是他惯用的仁君手腕,先发一颗巨大的甜枣。
紧接着,朱允炆话锋陡转。
“然,此事当用重典!”
“加重法度,遇有抗拒迁徙、煽动闹事、图谋不轨者!”
“无需上报秋审,由刑部直接定谳,就地斩立决!以儆效尤!”
这便是朱允炆的底色。
外宽内忌,用最严苛的刑法来为他的仁义保驾护航。
朱元璋双手按在御案边缘,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
老大用制度管人,老二用恩威并施。
“老三!”
朱元璋提高音量,冲着还在抠手指的朱允熥吼了一嗓子。
“你哑巴了?”
朱允熥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抬起头,满脸无辜地挠了挠后脑勺。
“皇爷爷,大哥和二哥说得都对,孙儿也觉得这事儿好。”
他装出一副苦恼的模样,两只手在半空中瞎比划。
“可是……可是这百万人挪窝,总得吃饭吧?”
“这吃喝拉撒全是银子啊!”
朱允熥掰着手指头开始算细账。
“二哥说要发安家银两,那户部就得核算这笔庞大的遣散费。”
“到了江淮,那全是一片荒草地,总不能让百姓用手去刨地吧?”
“工部还得连夜筹调生铁,打造几十万把锄头镰刀运过去。”
“还有种子!”
朱允熥叹了一大口气。
“没有谷种,地翻出来也是白搭。”
“这还得从各地常平仓调拨无数的粮种!”
说完这些,朱允熥两手一摊。
“皇爷爷,这些账太繁杂了。”
“孙儿得回去,和林侍郎探讨探讨。”
朱元璋听完,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
老皇帝伸出厚实的手掌,重重地拍击着御案。
“好!好!”
“老大管吏治兵防,老二管安抚刑狱,老三管钱粮辎重!”
“你们三个,算是把这台戏给咱唱全了!”
朱元璋收敛笑容,眼神一肃,当场下达旨意。
“就按你们三个今天说的,即刻回六部拟定章程!”
“一个月内,咱要看到江淮大移民的第一批队伍开拔!”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咱掉链子,咱扒了他的皮!”
“孙儿领旨!”
三人齐刷刷跪地磕头。
……
片刻后。
三人倒退着跨出奉天殿的大门。
朱允熥刚准备脚底抹油,赶紧溜回户部去折磨林默。
走在最前方的朱雄英,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直直地盯着面前的朱允炆和朱允熥。
“二位弟弟。”
朱雄英开口了。
“此次迁民,乃是大明安邦定国之大策。”
“不是手里那些争权夺利的小把戏。”
“我不管你们在六部里藏了多少心思,养了多少门客。”
“这件差事上。”
“我不希望看到任何的掣肘、推诿,或者是暗中使绊子。”
“谁要是敢拿百万百姓的生计来玩党争。”
朱雄英的眼神变得森寒。
“别怪做哥哥的,不念手足之情。”
警告!
赤裸裸的警告!
这是朱雄英第一次,在他们面前展露出这般不加掩饰的强势!
朱允炆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不过脸上却瞬间堆满了温顺谦和的笑容。
朱允炆立刻弯下腰,双手抱拳。
“大哥教训得是。”
“此乃国之重任,弟弟定当竭尽全力,配合朝廷调度,绝不懈怠!”
他的语气真诚得让人挑不出刺。
朱雄英没有理会他的表态,目光转向了朱允熥。
朱允熥赶紧把刚打到一半的哈欠咽了回去。
他满脸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耸了耸肩膀。
“大哥你放心,我哪懂什么暗中使绊子啊。”
朱允熥一副急着下班的烂泥模样。
“户部和工部那些造册,核算的破事儿,我看一眼就头疼。”
“我回去就往林老师桌子上一扔。”
“全部交由他核算办理!”
朱允熥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
“只要林老师不算错账,我这儿绝对不出篓子!”
朱雄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转身,朝着吏部的方向大步走去。
朱允炆看着朱雄英的背影,眼底闪过怨毒,随后也一甩袖子,走向了礼部。
朱允熥站在青石板广场的正中,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
脸上的憨傻瞬间褪去干净。
“迁民……”
“这可是个油水大到能淹死人的超级工程啊。”
他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林师。”
“这回,你头发怕是要掉光了。”
转身。
朝着户部衙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