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户部左侍郎公房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林默那张本来就蜡黄的脸,此刻惨白得跟死了三天一样。
他太师椅上。
眼睛盯着面前案头上那张盖着大印的调令。
三殿下朱允熥,正式入驻户部与工部行走!
这几个字,就像是一把把钢刀,悬在了他林默的头顶上。
“造孽啊……”
林默双手捂着脸。
前两次查账。
他被这个十岁的小魔头当枪使。
在朱元璋的刀尖上跳了两回舞!
如今朝堂上是个什么局势?
死而复生的嫡长孙朱雄英,手里捏着吏部和兵部,那是大明朝的人事与军权!
庶长孙朱允炆,掌控着礼部和刑部,背后站着满朝的清流文官!
这两位大爷现在斗得眼睛都红了,剑拔弩张!
在林默看来,朱允熥这次名正言顺地入驻户部。
绝对是要拉着他去查什么惊天大案!
以此来当做筹码,去跟那两位神仙争夺圣宠!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
哆哆嗦嗦地摸出一本已经写好的奏疏。
那是辞官回乡的折子!
他连借口都想好了,就说自己得了失心疯,算不明白一加一了。
只要朱允熥今天敢让他去查什么死账烂账。
他林默就算拼着被皇上打断腿。
也要冲去奉天殿,抱着盘龙柱装病叩阙!
这官,说破了天,老子也不干了!
“砰!”
公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林默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辞官折子差点掉在地上。
朱允熥穿着一身崭新的皇孙常服,大摇大摆地跨过了门槛。
反手。
“哐当”一声。
直接将公房的木门插上门闩!
林默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
这是要吩咐什么任务了!
“殿……殿下……”
林默手脚发软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微臣……微臣昨夜没睡好,脑子发懵。”
“若是殿下要查账,微臣恐怕……”
朱允熥没有理会林默的结巴。
他径直走到书案前。
没有要求看底档。
也没有翻看桌上那些账册。
而是拉过一把椅子,舒舒服服地瘫坐了下去。
双腿顺势架在了书案的边缘。
“林侍郎。”
朱允熥半眯着眼睛。
“孤今天来,不查账。”
林默愣住了。
耳朵里仿佛进了一只苍蝇,嗡嗡作响。
不查账?
你跑到户部把门反锁,跟我说不查账?
朱允熥坐直了身子,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盯着林默,竖起三根手指。
语气不容置疑。
“从今天起,孤给你定三条规矩。”
“你给孤听好了,竖起耳朵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林默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第一!”
“全面停止户部一切针对地方和军队的进攻性查账!”
“以前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死档,全给孤锁进大库的箱底,谁也不准翻!”
“第二!”
“不参与任何朝堂争权!不向上邀功!”
“谁爱争太孙谁去争,咱们户部只管当瞎子当哑巴!”
“第三!”
“凡是遇到吏部、兵部、刑部,或者是各方派系送来的批款条子。”
“只要是扯皮的、账目不清的、没有三司交叉印信的!”
“一律给孤打回去!”
公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林默僵在原地,保持着半弯腰的姿势。
足足过了二十息!
他的大脑疯狂地将这三条命令拆解、咀嚼、咽下肚子。
不查账!
不争权!
踢皮球!
这特么是什么神仙指令?
这分明就是让他名正言顺地在户部当个甩手掌柜啊!
当林默彻底理解了朱允熥“退出夺嫡战场、边缘化自保”的战略意图后。
他心里那股子恐惧。
瞬间化作了滔天的狂喜!
激动的眼泪差点没当场飙出来!
“殿下!”
林默双手剧烈地发着颤。
他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朱允熥,那眼神简直比看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还要虔诚!
如果条件允许,他现在恨不得冲出去找块上好的金丝楠木。
给这位三殿下供一个长生牌位!
这三条规矩。
简直完美契合了他这辈子最核心的信仰——苟道!
“殿下英明啊!”
林默的声音破了音,带着难以掩饰的亢奋。
“微臣早就觉得,查账伤身体,容易掉头发!”
“殿下这三条规矩,实乃老成谋国之言!”
“微臣定当严格遵守,绝不逾越半步!”
他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将袖兜里那本辞官的奏疏往深处塞了塞。
辞官?
辞个屁的官!
有这么个极品领导罩着,这户部简直就是全大明最安全的避风港!
从这一天起。
户部右侍郎公房的画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突变。
前朝。
死而复生的朱雄英和满腹心机的朱允炆,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
在吏部和兵部的地界上,两人的人马斗得不可开交!
今天你参我一本“任人唯亲”。
明天我劾你一道“结党营私”。
奉天殿上的奏折像雪片一样满天乱飞。
老皇帝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这两个孙子互相撕咬,偶尔扔下几道杀气腾腾的圣旨。
整个应天府的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而反观户部。
却安逸得仿佛世外桃源。
正午的阳光暖洋洋地透过窗棂。
公房内。
林默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罐极品的明前龙井。
炭炉上的红泥小火钵咕噜噜地烧着沸水,茶香四溢。
朱允熥半躺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朝廷《邸报》。
他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上面关于前朝斗法的邸报文章。
活像个在戏园子里看大戏的大爷。
“啧啧啧。”
朱允熥把瓜子皮吐在小碟子里。
“大哥这手段够硬啊,直接把二哥安插在兵部的两个主事给贬去了云贵吃沙子。”
“二哥也不弱,转头就让都察院咬了回去,连参了大哥手底下的三个参将。”
林默捧着一杯热茶,笑眯眯地凑了过来。
“殿下,让他们斗去吧。”
“这水越浑,咱们在这户部就越安生。”
就在这时。
公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林大人!兵部那边送来了一份催拨军饷的加急文书!”
一名户部书办在门外大声通报。
林默放下茶杯,慢吞吞地走过去打开房门。
接过文书扫了一眼。
这文书上写得含糊其辞,只说是边关防务吃紧,要提拨十万两白银。
却没写明具体的防区和出项名目。
明显是朱雄英和朱允炆在兵部争权夺利搞出来的烂账!
林默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拿起案头上的朱笔,在文书的封面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直接甩回给那名书办。
“拿回去!”
林默背负着双手,拿出了户部左侍郎的十足官威。
“这上面出项不明,没有三司的交叉印信!”
“告诉兵部的人,户部的大库不是善堂,不合规矩的条子。”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本官也绝不签字!”
书办苦着脸,抱着文书一溜烟跑了。
林默重新关上房门,锁死。
转身走回炭炉旁,给朱允熥的茶盏里添满了热水。
两人相视一笑。
默契十足。
在这大明权力漩涡最核心的地带。
这一老一少,将自己完美地伪装成了两个最无能,最边缘的废物。
“林师啊。”
朱允熥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这明前龙井的味道,确实不错。”
“殿下喜欢,微臣明日再弄几罐来。”
林默笑得见牙不见眼。
“只要不查账,微臣连天上的月亮都能给您摘下来!”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
窗外的狂风暴雨呼啸肆虐。
而这间小小的公房里,却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