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奉天殿。
今日的大朝会,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文官在左,武将在右。
几百名大明朝的权力核心,此刻站得笔直,连平日里偶尔的交头接耳都绝迹了。
文官队列中,无数道目光在隐蔽地疯狂交汇。
武将那边,一个个膀大腰圆的勋贵们死死攥着手里的朝笏,浑身的肌肉紧绷着。
所有人的视线余光,都不可遏制地汇聚在了御阶之下。
那里,并排站着三个身穿皇孙常服的少年!
朱雄英。
朱允炆。
朱允熥。
九重丹陛之上。
朱元璋端坐在雕龙宝座中。
老皇帝俯视着底下这群心思各异的臣子,眼底的戏谑与杀机交织翻涌。
太子朱标立于御阶侧下方,双拳紧握,呼吸略显急促。
“都看够了吗?”
朱元璋缓缓开口。
百官慌忙收回余光,将头垂得更低。
老皇帝从龙椅上站起身。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御阶边缘。
抬起手,指向站在最前方的朱雄英。
“七年前,咱的嫡长孙雄英,染了恶疾,太医束手无策。”
“咱痛彻心扉,下旨发丧!”
“可老天爷不绝咱老朱家的血脉!”
朱元璋的声音猛地拔高。
“下葬前夕,武当张三丰老真人,神游金陵!”
“他看出咱这孙子命不该绝,将他带入十万大山,寻医问药,传授大道!”
“七年了!”
“咱的好圣孙,大明的嫡长孙!”
“今日全头全尾地回来了!”
“咱很高兴!”
朱元璋停顿了一会,负手看着百官。
“所以......”
“传咱的旨意!”
“今日重启宗人府玉牒!”
“将雄英的名字,堂堂正正地给咱写回去,告慰太庙!”
轰!
这番话,就像是一颗万吨火药,在奉天殿内轰然引爆!
虽然昨夜已经有无数暗流在京城的高官府邸中涌动。
但当这位开国大帝亲口将这等“死而复生”的荒谬理由砸在台面上时。
满朝文武,依然被震得头晕目眩。
张三丰?
深山修道?
这种只存在于茶馆说书人口中的志怪故事。
竟然成了大明皇位继承人归来的法理依据?!
“陛下不可!!!”
就在这震骇人心的当口。
一道嘶吼声,从文官队列中爆发出来!
兵部主事,齐泰!
“扑通!”
齐泰双膝下跪。
他双手高举朝笏。
“陛下!”
“七年前虞怀王殿下之丧,乃是满朝文武亲眼所见!”
“那金丝楠木的棺椁,是当着宗亲勋贵的面,一颗颗钉死封钉,送入钟山皇陵的!”
齐泰直视着丹陛之上的朱元璋,大声高呼。
“如今七年过去!”
“凭空冒出一个少年,单凭一句武当真人的方外之说,便要重启玉牒?”
“皇室血脉,乃大明国本!”
“容不得半点儿戏!”
齐泰看向站在前方的朱雄英。
“若无铁证,若不验明正身!”
“单凭一张有几分相似的脸,便要将其奉为嫡长孙!”
“天下臣民不服!大明法度不服!”
“臣,万死不敢奉诏!”
这番话,可谓是诛心到了极点!
齐泰这是把自己的九族都押上了赌桌!
“臣附议!”
“齐大人所言极是!皇统血脉,不容有疑!”
随着齐泰的开团。
文官队列中,都察院数名御史、翰林院的编修,呼啦啦跨出班列。
足足十几个文臣,在御阶下跪倒了一大片!
他们齐声附和,声浪一波接着一波。
“若是不明不白认下此人,恐有妖邪霍乱朝纲之危!”
“求陛下严查其身份!以正国本!”
逼宫!
这是文官集团,或者说,是朱允炆背后那股庞大的江南利益集团,发起反扑!
他们绝对不能容忍一个消失了七年,不受他们控制的嫡长孙,突然回来摘桃子!
“放你娘的五香麻辣狗臭屁!!!”
文臣这边的逼宫还没演完。
武将队列里,一声犹如猛虎下山般的咆哮炸裂开来!
开平王次子,开国公-常升!
他气得眼珠子都红了。
直接挽起宽大的朝服袖子,大步流星地跨了出去!
常升几步冲到齐泰面前,一脚就踹在了齐泰的肩膀上。
“哎哟!”
齐泰被踹得在地上翻了个滚,头上的乌纱帽都歪了。
“齐泰!你算个什么几把玩意儿!”
常升指着齐泰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瞎了你的狗眼吗?”
“你看看大殿上站着的那位!”
“那模样,那气度!跟太子爷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难道太子爷自己的亲生骨血,他自己能认错?!”
常升转过身,恶狠狠地扫视着那群跪在地上的御史。
“皇上金口玉言说是嫡长孙,那就是!”
“你们这帮酸腐文人,平时满嘴的仁义道德。”
“现在长孙殿下大难不死,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你们不贺喜!”
“反而在这儿阴阳怪气地要什么狗屁铁证!”
“我看你们就是居心叵测!想造反!”
随着常升的爆发。
武将队列里,崇山侯李新、延安侯唐胜宗等一众淮西老将,也纷纷踏出班列。
“常二爷说得对!”
“这帮酸儒就是欠收拾!”
“谁敢质疑长孙殿下,老子第一个劈了他!”
整个奉天殿,瞬间变成了一个闹哄哄的菜市场。
文官们梗着脖子,引经据典地大骂武将粗鄙不堪、扰乱朝堂。
武将们则是撸起袖子,满嘴的污言秽语,恨不得当场用拳头教这帮文臣做人。
大殿中央,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热粥!
然而。
在这仿佛要掀翻屋顶的喧闹声中。
处于风暴最中心的三个皇孙,却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诡异姿态。
朱允炆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微微佝偻着后背,把头低垂着,盯着自己脚尖前的那块金砖。
看似软弱无助,连一句话都不敢插。
可实际上。
他在等!
他在看这把火到底能烧得多旺!
齐泰和那些言官,就是他放出去的狗!
只要这滩水搅得足够浑,只要逼得皇爷爷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
朱雄英这“妖邪”的帽子,就永远摘不掉!
而在朱允炆的旁边。
而朱允熥反而歪着身子,兴奋的看着眼前的场景。
书上得来终觉浅!
亲身体会大明朝的朝堂氛围,是真的不错呀!
“咬啊,接着咬。”
“二舅,你上啊!干他!哈哈哈...”
朱允熥在心里乐开了花。
直接拿礼法血脉来压老朱,朱允炆这胆子够肥的。
丹陛之上。
朱元璋站在那里,看着底下撕咬成一团的群臣。
老皇帝没有发火。
连制止的意思都没有。
跳吧。
都给咱跳出来!
老二养的这群狗,藏在暗处的时候还真不好找。
老皇帝的余光,扫过低头装死的朱允炆,又扫过看戏的朱允熥。
最后...
钉在了站在最前方的朱雄英身上。
太淡定了!
张三丰是怎么教的啊!
无喜无悲!
成圣人了?
朱元璋一时间也摸不着头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