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许久不见!”。
朱元璋呆住了。
他的眼里,不受控制地涌出一股酸涩。
血脉相连的悸动,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往前走。
想要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去摸摸那张魂牵梦绕的脸庞。
这是标儿的嫡长子!
这是他朱元璋这辈子最疼爱的圣孙啊!
然而。
这份温情,仅仅存在了半个呼吸的时间!
轰!
一股令人窒息的暴虐杀机,瞬间从这位大明开国皇帝的骨子里喷薄而出!
温情退散!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防备与冰冷。
朱元璋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雄英死了七年了!
当年是太医令亲自验的脉,是他朱元璋亲眼看着放入棺椁的!
一个死了整整七年的人,突然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这怎么可能!
偏偏是个能起死回生的“神医”?
偏偏是在老二老三斗得你死我活。
在淮西武将集团刚立下大功、风头最盛的节骨眼上出现?
这是巧合吗?
还是说,这是某方隐藏的势力,苦心孤诣寻找的替身?
是为了兵权?
是为了那把龙椅?
朱元璋收回了迈出的脚步。
他缓缓退回到那张宽大的龙椅前。
转身。
重重落座!
帝王威压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压向站在殿中的少年。
“你……”
朱元璋的声音,没有重逢的喜悦,全是审视与逼问。
“你是雄英?”
面对这连当朝一品大员都要双腿发软的帝王威压。
少年没有跪。
他迎着朱元璋的目光,神色平静。
“是孙儿。”
简简单单三个字。
没有声泪俱下的哭诉,也没有受尽委屈的颤音。
朱元璋抓着龙椅扶手。
“这七年,你去了哪?”
“为何今日才回来!”
朱雄英微微低眉,不疾不徐地开口。
“洪武十五年,孙儿在东宫偏殿病危。”
“闭眼那一刻,孙儿以为自己要去见阎王了。”
“可等孙儿再次睁开眼……”
朱雄英抬起头,目光坦荡。
“人已经在十万大山之中了。”
“救孙儿的,是一位穿着破烂道袍的老真人。”
“他说,孙儿命格奇特,不该绝于那年。”
“他将孙儿带在身边,传授医术与道法,教孙儿看天象,辨百草。”
朱元璋眼眸微眯。
张三丰?
那个满天下都找不到的老神仙,偏偏救了自己快断气的长孙?
老皇帝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去年初春。”
朱雄英语气依旧没有波澜。
“师傅将孙儿留在云南大理的一处草庐,自己云游去了。”
“临走前,他给孙儿留了一句话。”
朱元璋身子前倾。
“什么话?”
朱雄英迎着老皇帝的视线,嘴角扯出一抹淡笑。
“师傅说,未来会有一人寻我。”
“让孙儿,跟他走便是。”
朱雄英转身,指了指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的毛骧。
“直到毛大人找上门,孙儿才知道,师傅的话应验了。”
嗡!
朱元璋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这小子自己要回京的!
是毛骧把他给刨出来的!
这份张三丰的批言,切断了朱元璋脑海中关于“刻意回京夺权”的阴谋论!
老神仙算好了一切!
朱元璋看着眼前的少年。
眉宇间的英气,那份从容不迫的骨相。
这确实是咱老朱家的种!
这天下没人能把皇家气度伪装得这么毫无破绽!
可是!
帝王的心,怎么可能因为几句话就彻底放下防备?
朱元璋盯着朱雄英,足足看了十息。
突然。
老皇帝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反而透着足以绞杀一切的锋芒。
“好!”
朱元璋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既然你回来了。”
“既然你是咱的嫡长孙,是标儿的嫡长子!”
“那咱,今日便下旨,封你为大明皇太孙!”
轰!
这句话一出,跪在地上的毛骧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皇太孙!
这特么是能随便封的吗?
现在的东宫朱允炆和朱允熥斗得你死我活!
一个拉拢文官,一个把控户部与军方!
在这个时候,突然空降一个皇太孙。
这是要把人架在火堆上活活烧死啊!
这是试探!
是老皇帝的致命试探!
毛骧太了解老朱了。
如果朱雄英此刻跪下谢恩。
那老朱心里的杀机绝对会瞬间爆表!
一个离开七年的人,刚回来就敢伸手接大明最高储君的权柄?
这就是个被权力糊了眼的野心家!
是个随时会霍乱朝纲的隐患!留不得!
如果朱雄英推辞,说什么“孙儿不敢当”、“孙儿只想侍奉爷爷左右”。
那同样是个死局!
十五岁的少年,能在这种天大的诱惑面前强行克制?
那证明这小子的城府深不见底,伪装得令人发指!
更留不得!
横竖都是死!
毛骧的头贴在金砖上,根本不敢去看朱雄英的反应。
然而。
朱雄英没有跪。
他连肩膀都没有抖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
眼底,浮现出自负。
“皇爷爷。”
少年的声音清冽,带着穿透力。
“孙儿离开京城,已经七年了。”
“这七年,朝堂早已经不是旧日的模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二弟在文官清流之中,声望如日中天,被称为未来仁君。”
“三弟在军中,在淮西将领里,更是根基深厚,手段狠辣。”
朱雄英直视着朱元璋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您现在封孙儿为皇太孙?”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这太孙之位。”
“是皇爷爷做给天下人看的。”
“还是做给您自己看的?”
死寂!
东暖阁内,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瞬间抽干!
毛骧差点连心跳都停了!
疯了!
这位小祖宗疯了!
他竟然敢当面戳穿东宫两党林立的血腥事实!
他竟然敢反问当今圣上?!
这是在嫌自己命长吗!
可是。
龙椅上的朱元璋,没有发怒!
没有谢恩的贪婪,没有推辞的虚伪。
这小子,一眼就看穿了现在朝堂上情况!
他清楚老二老三的势力。
他更清楚一个空头名分在这种修罗场里一文不值!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政治洞察力!
这需要何等睥睨天下的底气!
老皇帝看着站在底下的少年。
心底的杀机,在这一刻,如潮水般退散。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前所未有的狂喜!
咱的好圣孙!
这才是能镇得住大明江山的恶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