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奉天殿内
朱元璋没有批奏折。
这位让全天下闻风丧胆的开国大帝，此刻仅仅是靠在龙椅背上，手里攥着一块玉牌。
他的鬓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添了许多刺眼的白发。
连日来处理户部那堆烂账，加上蓝玉在惹出的惊天风波。
即便他精力再旺盛，这具六十多岁的躯壳也早已疲惫不堪。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玉牌搁在桌上，伸出手指，用力捏了捏眉心。
就在这时。
大殿侧后方的阴影里。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圣上。”
朱元璋依旧揉着眉心。
“什么时辰了？”
“回圣上，刚过丑时。”
蒋瓛双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圆筒。
那圆筒上，封着三道血红色的火漆印泥。
那是锦衣卫最高级别的绝密情报。
“云南那边，来信了。”
闻言。
朱元璋捏着眉心的手指，僵住了！
他豁然睁开双眼，连身子都忍不住往前倾了倾。
“拿过来！”
朱元璋的声音竟然透着一丝急切。
蒋瓛膝行两步，双手将圆筒高高举过头顶。
朱元璋一把抓过圆筒。
暴力的抠掉那三道火漆。
抽出里面的丝帛。
老皇帝借着烛光，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蒋瓛跪在地上，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作为锦衣卫头子，他太清楚这份情报的分量了。
那是一个在朝廷明面上，早在洪武十五年就被“明正典刑”的人传回来的消息！
前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那年，满朝文武都以为皇帝为了平息胡惟庸案的余波。
把毛骧这头杀人如麻的疯狗给宰了。
可只有蒋瓛知道。
那是一出金蝉脱壳！
圣上暗中从户部太仓拨了整整十万两白银的特支。
绕过了兵部和东宫的眼线，交给了毛骧。
不是让他去边关招兵买马，也不是让他去暗杀哪些逃亡的政敌。
而是让他带着那笔庞大的财力，带着锦衣卫的三百名死士，从此隐姓埋名。
化作大明疆土上的幽灵，去替大明皇室，去替那个人……寻命！
丝帛上的字数不多。
朱元璋却足足看了小半柱香的时间。
“找到了……”
老皇帝喃喃自语。
“七年了。”
“这狗奴才，总算是给咱摸到一点实在的东西了。”
蒋瓛伏在地上，适时地开口补充。
“圣上。”
“毛骧大人这几年，拿着您给的特支，过得实在太苦了。”
“他北出塞外大漠，南下百越瘴气之地，几乎将天底下的名山大川，隐世宗门翻了个底朝天。”
“带去的三百精锐死士，在云贵的十万大山里，被毒虫和瘴气耗死了三成。”
蒋瓛抬起头。
“毛大人在信中说，他在云南寻访到了一位隐世的名医。”
“那人看样貌，极为年轻，不过是刚入舞象之年，十五六岁的光景。”
“但其医术之鬼神莫测，连苗疆最古老的巫医都望尘莫及。”
“据说此人甚至能接骨续脉，能从阎王爷的手里硬抢命！”
十五六岁的名医？
这要放在平时。
朱元璋肯定会冷笑一声，骂一句江湖骗子。
直接下令蒋瓛去把那骗子的脑袋剁下来当球踢。
可是。
毛骧是个什么人？
那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恶鬼头子，什么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没见过？
能让毛骧在绝密信件里，不惜用性命担保，写下“鬼神莫测”这四个字。
那必然是有真材实料的通天手段！
“一个十五六岁的娃娃。”
朱元璋将丝帛死死攥在掌心。
“他小小年纪，能有这般通天的本事？”
“他师承何人？底细查清楚了吗？”
蒋瓛深吸了一口气，将头伏得更低。
“回圣上。”
“毛大人查了。”
“那少年的师傅，行踪更加诡秘，犹如云中神龙，从来没人见过他的真容。”
“只是当地山民和苗人传言，那老者不修边幅，常年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破烂道袍，疯疯癫癫。”
“世人皆称其为……”
蒋瓛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才敢把那个名号吐出来。
“邋遢道人。”
嗡！
朱元璋的瞳孔骤然一缩。
邋遢道人！
蒋瓛咬着牙，把心底的那个惊天推测全盘托出。
“圣上，咱们锦衣卫暗查天下多年，搜罗奇闻异事。”
“这世上，能被冠以‘邋遢道人’之名，且徒弟都有这等起死回生通天医术的……”
“毛大人和微臣斗胆推测。”
“此人，极有可能是民间传闻中，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武当真仙，张三丰！”
张三丰！
这三个字，在洪武朝的重量，甚至不亚于百万大军！
朱元璋登基之后，曾多次派人携重金厚礼，前往武当山寻访这位活神仙，甚至亲笔下过诏书。
可每次都是寻之不得，空手而归。
没想到啊没想到。
这老神仙没找到，倒是让毛骧在云南十万大山里，把他的关门徒弟给刨出来了！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铜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劈啪”一声炸响，火星迸溅。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坐在龙椅上，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跳跃的烛火。
换作以往。
若是得知了这等活神仙的线索，这位开国大帝必定会龙颜大悦，甚至开怀大笑，要赏赐全军。
可此刻。
朱元璋的脸上，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狂喜。
“蒋瓛。”
老皇帝开口了。
“臣在。”
“传咱命令给毛骧。”
朱元璋慢慢站起身。
“告诉他。”
“咱不管他用什么办法！”
“是求，是跪，还是绑！”
“是砸银子，还是拿刀子架在那娃娃的脖子上！”
朱元璋霍然转身。
“抓紧把那个年轻人，给咱活着带回京城！”
“少了一根头发，咱活剐了他毛骧！”
“哪怕是填进去锦衣卫剩下所有的命，也必须给咱把人，安安稳稳地弄回来！”
蒋瓛被这股疯狂的杀意冲得心头狂跳。
头狠狠磕在金砖上。
“臣遵旨！”
“拼死必将人带回！”
朱元璋用力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走什么挥之不去的阴霾。
蒋瓛如蒙大赦。
迅速起身，悄无声息地倒退着隐入暗道。
空旷的奉天殿，又只剩下了朱元璋一人。
老皇帝慢慢走到殿门处。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了重重宫墙，越过了那些森严执戟的甲士。
死死地望向了东宫的方向。
那里，是他的标儿住的地方。
是大明朝的未来。
是他朱元璋这辈子最骄傲。
倾注了所有心血的骨肉。
“老天爷……”
“快点吧……”
“标儿的时间……”
“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