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
凉国公府内堂周遭,数十名百战精锐亲兵守殿。
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十步之内,立斩不赦!
“砰!哗啦——!”
一声暴响自内堂炸响!
一株半人多高的前朝红珊瑚,被砸翻在地。
紧接着,汝窑青瓷茶盏、前朝的羊脂白玉如意、紫檀木多宝阁……一件接着一件。
在怒火中被疯狂扫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朱重八!你个刻薄寡恩的叫花子!”
大堂中央,蓝玉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跳,须发戟张。
“老子在漠北九死一生!踏平残元王庭!”
“抓了他十万牛羊和上百个皇室成员!”
“开国未有的大捷啊!”
“老子没捞着‘梁国公’,反而得了‘凉国公’!”
“还有都察院那帮酸儒狗杂碎,一个个伏在午门前参老子谋逆?”
“老子当年在死人堆里砍鞑子的时候,他们还在老家吃泥巴呢!”
蓝玉唾沫星子喷得满地都是,指着门外虚空厉声嘶吼。
“还有允熥那个小王八羔子!”
“老子是他亲舅公!常家是他亲娘舅!”
“他倒好,让老子在大庭广众下认罪!”
“窝囊啊!!”
“老子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等窝囊气!”
咆哮声在紧闭的内堂内震荡回响。
坐在左下首的常升,喝着茶,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而在右下首,宣宁侯曹泰垂手肃立,也任由蓝玉将这满堂陈设砸个稀巴烂。
直到蓝玉砸得精疲力竭,双手按着膝盖剧烈喘息,堂内再无一件完好之物时。
“啪。”
常升将手中的茶碗轻轻搁在身旁的矮几上。
“砸够了没有?”
常升缓缓抬起头。
“舅舅,若无允熥那三条规矩,你当真以为你今晚还能在这府里砸瓷器、骂皇帝?”
蓝玉动作猛地一僵,横肉抽搐。
“常老二,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常升冷笑一声,站起身来。
“今日午门大典,若非你按照允熥交代的一字不辩。”
“你以为陛下走下玉阶,亲手拍你盔甲说的那句‘好生凉快’,是赏赐?!”
常升眼神如刀,凑近蓝玉:
“那是圣上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只要你今日在午门露出傲色,只要你敢顺着朱允炆那伪君子的由头喊一句冤——”
“哼...舅舅,现在你有大功,是会没事!以后呢?”
蓝玉不语,他其实也知道,只是心里不舒服罢了!
“大将军,常二爷说得半点没错!”
曹泰急忙上前一步。
“您在塞外带兵,根本不知道应天府前些日子凶险到了何等地步!”
“三殿下和朱允炆斗得不可开交!”
曹泰咬牙切齿。
“大将军!”
“三殿下用自污的手段,在圣上刀口下,替咱们淮西保住了整个泰州老营,保住了常家军的底子!”
“咱们不为自己,也要为三殿下着想啊!”
“我观三殿下有圣君之姿!!!”
这时,常升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条。
“允熥让曹泰带给你的原话,我再给你念一遍——”
“【舅公若想多活几年,要么把兵权与骄气彻底收敛,把缴获的牛羊战马如数上缴,老老实实当大明镇守边疆的盾;要么,就等皇上腾出手来,亲手剥了你的皮,满门抄斩!】”
“剥了你的皮……”
蓝玉现在脑袋有点晕了。
他虽然桀骜跋扈,但绝不是个蠢人。
当年胡惟庸案、郭桓案,血洗应天府,人头滚滚落地的惨状,他亲眼见过!
老朱杀功臣,从来不眨眼睛!
他以为自己在漠北立下了不世奇功,就能成为大明的擎天玉柱;
他以为朱允熥只是个懦弱胆小的娃娃,需要他手握二十万大军回京撑腰;
大错特错!
那个身处东宫偏殿的少年,不是在依附淮西!
他每走一步,都在算计人心,算计老朱的猜忌,算计朱允炆的虚伪,算计淮西的生死存亡!
“呼……呼……”
蓝玉身子有些发软。
“凉国公……”
蓝玉惨笑一声,颓然垂下了头,看着自己长满老茧的大手。
“好一个好生凉快……”
“上位是在给咱最后一次机会……允熥那小子……”
“罢了罢了...”
蓝玉闭上双眼,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良久之后。
蓝玉无力地挥了挥手。
“常升。”
“舅舅,我在。”
“……自明日起,紧闭凉国公府正门。”
蓝玉的声音透着决绝。
“文武百官的拜帖,一律烧了!”
“淮西将领的宴请,一概不赴!”
“凡有敢登门论功要官者,乱棍打出去!”
“漠北缴获的十万头牛羊、三万匹战马、北元内库金银……一两不留。”
“明日一早,全数造册,押送户部内承运库交割!”
常升看着终于低头的蓝玉,心头的大石轰然落地,重重抱拳。
“末将遵命!”
内堂昏暗的烛火摇曳。
蓝玉坐在太师椅上,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他忽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曹泰,低声喃喃问道:
“曹泰……”
“你给老子说句交底的话。”
“允熥那小子……当真才只有虚岁十一?”
曹泰神色一僵。
“回大将军……”
“殿下拿着尖刀割羊肉时候,瞧着确实像个十一岁的馋嘴娃娃。”
“可他转过头说话做事的时候……末将觉得,像五十岁的上位!”
蓝玉身子微微一震。
他盯着脚下满地的碎玉残瓷,良久,才苦笑道。
“去……”
“传话给东宫偏殿那小子。”
“过两日等这阵风头过了,让他有空……来府里吃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