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一年四月底,深夜。
北征中军大营。
“喝!给老子满上!”
帅案正中,大将军蓝玉斜倚在虎皮帅椅上。
他敞着胸怀,胸膛上横七竖八布满了箭疮刀痕。
他手里攥着一只粗瓷大碗,正将滚烫辛辣的烧刀子往喉咙里猛灌。
捕鱼儿海一战,北元倾覆!
斩敌数万,擒皇子、嫔妃百余人,缴获牛羊驼马十余万头!
这等开国以降未曾有过的旷世殊勋,让他整个人狂到了骨子里。
帐下数名淮西骨干偏将同样喝得面红耳赤,放浪形骸。
“大将军,此番班师回朝,那开国公爵之后,必当再添一个‘梁国公’!”
“何止是梁国公?依末将看,便是给大将军加九锡,也是理所应当!”
“哈哈哈!”
蓝玉仰头狂笑,眼底尽是睥睨天下的狂傲。
“什么梁国公?那是咱应得的!”
“老子在漠北雪窝子里拿命换来的功劳,谁敢少老子的封赏?!”
就在满帐将领肆意狂欢之时。
“哗啦——”
帅帐门帘被掀开。
宣宁侯曹泰,几乎是跌撞着跨过门槛。
他眼眶深陷,眼球布满血丝,显然是连续数日不眠不休,换马不换人赶来的。
“大将军!”
曹泰声音沙哑。
帐内的狂笑声戛然而止。
蓝玉眉头一挑,醉眼微眯,嗤笑道。
“曹泰?你小子不在京城替老子探听封赏大典的风声,怎的跟个丧家犬似的滚回来了?”
“来,先干三碗烈酒暖暖身子!”
“大将军!出大事了!”
曹泰顾不上抹去脸上的泥汗。
目光凌厉地扫过帐内那些醉意熏熏的亲兵与侍从,厉声喝道。
“所有人,滚出去!帅帐周围五十步,擅入者立斩!”
这般森严作态,让帐内空气骤然一冷。
蓝玉收敛了三分醉意,挥了挥手。
亲卫与伺候的侍从心头一凛,慌忙垂首退出了大帐。
厚重的毡帘落下,大帐内只剩下蓝玉、坐在下首一直沉默饮酒的开平王次子常升,以及曹泰三人。
曹泰从怀中掏出一封蜡封密信,递了过去。
“大将军,这是三殿下让末将亲手呈交于您的密信!”
“三殿下?”
蓝玉冷哼一声,伸手一抓,信笺入手。
他撕开蜡封,抽出里面的宣纸,借着烛火扫了一眼。
然而,仅仅看了三行,蓝玉那张原本微醺通红的脸庞,瞬间肉眼可见地暴怒!
“砰!!!”
一声震天巨响!
蓝玉猛地一掌拍在大案之上!
“放他...的狗臭屁!”
他将手中的信纸狠狠揉成一团,死死砸在曹泰的脸上,破口破骂。
“一个十岁吃奶的小崽子!”
“乳臭未干,毛都没长齐,也敢对老子指手画脚?”
“老子在漠北杀得人头滚滚、踏破残元汗帐的时候,他还在深宫里玩泥巴呢!”
“什么叫脱帽免冠、伏地认罪?”
“什么叫把缴获的战马驼甲一两不差地上缴内库?”
“什么叫回京之后闭门锁府,不提立储之事?”
蓝玉指着地上的信屑疯狂咆哮。
“老子是他亲舅公!常家是他的亲母族!”
“老子手握二十万北征虎狼之师,那是替他撑腰的家底!”
“老子回京,就是要披甲直上奉天殿!”
“当面问问朱重八,为什么不把常家的嫡皇孙立太孙!”
“这天下,是老子们提着脑袋砍出来的!”
“他一个小娃娃,倒教起老子怎么当差了!”
咆哮声在大帐内回荡。
曹泰一言不发,他在等常升说话。
就在蓝玉暴走,提着刀准备乱砍的时候。
这位开平王常遇春的次子,说话了。
“舅舅!蓝玉!你清醒一点!”
常升厉声暴喝,竟直呼其名!
蓝玉动作猛地一僵,瞪着常升。
“常老二,你疯了?你敢对我拔刀?”
“疯的人是你!”
常升毫不退让,大步上前,从怀中摸出一份兵部与通政司邸报抄件,啪的一声摔在蓝玉的脸上!
“你自己看看!”
“看看应天府的大殿上,皇爷到底是怎么处置你的!”
白纸黑字,散落蓝玉眼前。
蓝玉低头,目光触及那一行行墨字,瞳孔骤然一缩。
【降封‘梁国公’为‘凉国公’。】
【削夺世券食禄五百石,收回京畿赐田。】
【都察院数十名御史伏阙弹劾,言其‘纵兵破关、强辱元妃,目无君上,形同谋逆’……】
凉国公!
削禄!收田!
那一个个批复,如同冰水,兜头浇在蓝玉的头顶,将他的狂焰浇得一干二净!
“凉……”
蓝玉喉咙剧烈滚动。
“怎么会是‘凉’?上位……上位怎会给咱这样一个封号?”
“怎么会?”
常升一把揪住蓝玉的战袍领口。
“舅舅啊!”
“喜峰口的关门,是谁下令轰碎的?”
“那是大明的长城!守关千户依律行事,你带着兵打烂了自家的门楼!”
“漠北的元妃,是谁逼死的?”
“皇爷定下的招抚草原各部之大策,全让你那一晚的兽欲给毁了个干净!”
“你以为你立了天大的功,皇爷就舍不得杀你吗?”
常升猛地推开蓝玉,捡起地上的密信看了一眼。
“允熥在信里说的,你当是儿戏?”
“那是他在奉天殿上,用自己的脸面,用装疯卖傻,替你定下‘浑人武夫’的名头。”
“在圣上的屠刀底下,硬生生替你抢回来的半截脖子!”
常升深吸一口气。
“舅舅!”
“允熥今年才虚岁十一!我姐姐走得早,他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如履薄冰!”
“他不是怕你夺权,更不是怕你功高盖主!”
“他是在救你!是在救常家!是在救咱们淮西满门上下一万多颗人头啊!”
“你若今日敢披甲上殿逼宫立嗣,明日锦衣卫的绣春刀,就能把凉国公府砍成血海!”
死一般的寂静。
诺大的帅帐之中,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三人喘息声。
蓝玉僵硬地站在原地。
朱元璋的性子,他比谁都清楚。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杀神!
当年胡惟庸权倾朝野,门生遍天下,结果如何?
剥皮的剥皮,抄家的抄家!
他蓝玉再能打,能比得过当年的徐达大将军?
能硬得过老朱手里的天子剑?!
“凉国公……”
蓝玉踉跄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帅椅上。
方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滔天凶焰,此刻烟消云散,唯余满脸的后怕与茫然。
然而。
就在帅帐之内剑拔弩张,推心置腹的同一时刻。
帅帐之外,帐幕的一处避风阴影里。
一道身着黑甲的亲兵身影。
寒风呼啸,将帐内的咆哮与争执零星送入他的耳中。
“……十岁小崽子……指手画脚……”
“……老子要披甲上殿……争嫡皇太孙……”
那亲兵眼底闪过光芒。
他是朱允炆早前通过东宫外戚吕家的商路暗线,秘密安插在北征大营中的死士。
那亲兵悄无声息地将蓝玉的狂悖之语字字记录下来。
密卷迅速被塞入一截竹管,封上火漆。
只要大军抵京,这封足以彻底引爆老朱杀机的铁证,便会先一步越过所有人,直呈御案!
帅帐内。
蓝玉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眼神剧烈闪烁。
他虽然跋扈,但绝不是个蠢物。
生死关头走了一遭,那股狂妄终于被理智压了下去。
“呼……”
蓝玉长长吐出一口热气,扭头看向曹泰,眉头紧锁,沉声问道。
“曹泰,你且给老子说句实话。”
“允熥那小崽子……这三条计,当真是他自个儿想出来的?”
“他背后,当真没站着哪位隐世的高人指点?”
“比如大本堂的哪位老学士?”
在蓝玉看来,一个养在深宫妇人之手,素来懦弱胆小的十一岁娃娃。
怎么可能拥有这般老辣如妖的手段?!
曹泰面色一僵。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夜在偏殿中,朱允熥拿着尖刀割羊肉流油的模样,以及那双冷漠眼眸。
曹泰苦涩地摇了摇头。
“回大将军……”
“末将去见三殿下时,殿下……殿下在偏殿里,正围着炭盆烤羊肉。”
“殿下说了,朝堂大事他不懂。”
“他整日里关心的……只有光禄司什么时候能再送几头北方的肥羊过去。”
“烤肥羊?”
蓝玉一愣,随即嘴角抽搐了几下。
“装。”
“接着给老子装!”
“十一岁?老子十一岁的时候,还在濠州城的烂泥地里撒尿和泥玩呢!”
蓝玉霍然站起身。
“三条规矩,老子认了!回京之后,老子就按他说的办,装孙子认罪!”
“但老子倒要亲眼看看......”
“等大军进了应天府,咱这个看似只知道吃羊肉的好外甥孙,肚子里……到底还装着怎样翻天覆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