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
“锦衣卫北镇抚司密奏!”
“兵部、督察院连夜血本!”
飞驰的快马再次踏碎御道晨霜,但这一次,传令兵的脸上没有狂喜,唯有一片惨白。
北征大军立下了泼天的功劳,可在班师的路上,那位不可一世的蓝大将军,也捅破了泼天的窟窿!
第一封密折,来自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安插在前线的死士。
大军攻破北元后宫,俘获皇子、嫔妃百余人。
当夜,蓝玉饮酒狂欢,竟直接闯入皇帐,强行凌辱了北元的元妃!
那元妃不堪受辱,次日清晨便悬梁自尽!
朝廷定下的招抚漠北、分化草原残部的既定大策,随着元妃这一死,化作了泡影。
草原各部原本打算归降的王公贵族,此刻人人自危,恨意滔天!
如果说这第一桩事,还只是破坏了外交大略。
那第二封来自蓟镇长城守将的血书,便是赤裸裸地践踏了大明的皇权底线!
大军班师行至喜峰口关隘时,已是更深露重。
守关千户依照大明军律,夜间闭关戒严,并未在第一时间开城验印,只是隔着城墙让大军稍歇至破晓。
可携滔天战功而归的蓝玉,哪里受过这种怠慢?
“老子在漠北杀得鞑子人头滚滚,回自家的关隘,竟敢给老子吃闭门羹?”
暴怒之下的蓝玉,根本不顾军法法度。
他当场下令麾下亲兵精骑强攻关卡!
轰碎城门,砍翻守卒,大摇大摆地纵马破关而入!
这不是回师。
这他妈是造反!
消息传回,朝野震恐!
督察院的一众言官清流彻底疯了。
数十名御史伏在午门之外,脱帽叩首,血书折子像雪片一样砸向奉天殿。
“蓝玉目无君上,纵兵攻关,形同谋逆!”
“强占降妃,逼死命妇,毁我朝怀柔之策!”
“此獠若是不除,大明军纪何存?天子之威何在?!”
留守京城的淮西勋贵们,更是人人自危。
崇山侯李新、延安侯唐胜宗连门都不敢出,在府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太清楚坐在龙椅上那位老皇帝的脾气了。
老朱能容忍将领贪点银子、占点军田,但绝对容忍不了任何人踩在他的皇权头上拉屎!
……
奉天殿,东暖阁。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单膝跪在金砖上,连头都不敢抬。
御案后头,朱元璋一言不发。
老皇帝的手里,正捏着一柄沾了朱砂的御笔。
案头上摊开的,是一份早已拟定好的封赏草诏。
上面的金字赫然写着:
【特授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录军国重事、封梁国公,岁禄三千石……】
梁国公!
大明自开国以来,生前封国公者屈指可数!
这是朱元璋原本准备给蓝玉的最高殊荣。
“啪!”
朱元璋抬手,御笔戳在了那草诏上。
紧接着。
笔走龙蛇,在血污之侧,硬生生写下了一个新的大字——
凉!
凉国公!
“梁国公?好一个梁国公!”
朱元璋自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冷笑。
“咱给他搭台子,他当真以为这戏台是他蓝疯子一个人撑起来的?!”
“凌辱元妃,逼死降俘!”
“深夜破关,毁我长城!”
“咱这脑袋顶上的皇冠,是不是也该摘下来,给他蓝玉戴一戴啊?!”
蒋瓛浑身一抖,头颅死死贴在地上。
“臣……万死,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
朱元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滚起来!”
“传咱的口谕!”
老皇帝背过身去,双手负在身后。
“传太子朱标、皇长孙朱允炆、皇孙朱允熥……”
“即刻给咱滚进东暖阁!”
……
东宫,朱允炆寝殿。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刚刚落下,紧闭的殿门便缓缓拉开。
一身素净儒衫的朱允炆迈步走出。
这大半个月的闭门思过,没有磨灭他眼底的野心,反而让他身上的那股子阴沉愈发浓重。
陆昭死在诏狱的消息,他早已知晓。
痛失一柄刮骨钢刀的憋屈,在今天看到这封关于蓝玉的密报时,瞬间烟消云散!
“蓝玉啊蓝玉……”
朱允炆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嗤笑。
作为重生回来的建文帝,他比当世任何人都清楚蓝玉的下场!
前世,蓝玉也是这般狂妄自大,自恃功高盖主,最终落得个剥皮实草、夷灭九族的下场!
蓝玉是什么?
是皇爷爷朱元璋特意留给父王朱标的一把刀!
有朱标在,蓝玉这条恶犬尚且能被勒住项圈;
可一旦朱标不在了,以蓝玉这般桀骜不驯的性格。
这天底下,除了奉天殿那位杀神,谁能制得住他?
朱元璋绝不会允许这样一头随时可能噬主的猛兽留在世上!
“死路一条。”
朱允炆理了理袖口,神情从容得像是一个早已看穿结局的看客。
皇爷爷今日突然召见他们兄弟二人,可能看他二人就是对蓝玉的看法!
朱允熥背后站着的就是以蓝玉为首的淮西武勋!
蓝玉闯下这般塌天大祸,最难受、最惶恐的人,必然是朱允熥!
而他朱允炆呢?
他根本不需要下场去骂蓝玉,更不需要跟整个淮西军团结下死仇。
他只需要装出一副仁厚宽和的圣人模样,顺着父王朱标的性子,去替蓝玉求情、说和。
不仅能博得淮西将领的一丝好感,更能坐山观虎斗,冷眼看着蓝玉自己一步步跳进朱元璋布下的绞肉机里!
“三弟。”
朱允炆抬眼望向偏殿的方向,眼角微扬。
“你背后的通天铁塔,要塌了。”
……
东宫偏殿。
朱允熥看着窗外呼啸而过的狂风,有点烦躁。
“操!”
朱允熥忍不住低骂了一声。
饶是他心性沉稳,两世为人,此刻胸膛里也翻江倒海,恨不得亲自提着刀冲去喜峰口,把蓝玉那个大傻逼的脑壳给撬开!
前几天曹泰送密信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出了蓝玉的狂妄。
他本以为自己当场烧信、严词警告,能让这位舅公收敛一点。
可他算漏了!
这两桩泼天的大祸,在曹泰抵京之前,就已经在北疆实打实地发生了!
凌辱元妃!
强攻喜峰口!
这特么哪一样不是把脑袋往朱元璋的铡刀底下送?!
“狂得没边了……”
朱允熥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作为穿越者,他太渴望蓝玉手里的淮西铁骑了。
在未来的乱局中,不管是防备朱棣,还是争夺至尊皇权,没有这支百战精锐的效忠,现代人懂再多理论也是白搭。
可蓝玉这把刀,实在太他妈沉、太他妈利了!
除了朱标,谁握谁断手!
老朱现在还没下旨直接剁了他,说明边关战事未平,蓝玉尚有巨大的利用价值。
老皇帝召他们进宫,就是要逼着所有人在这件事上表态!
“怎么保?”
朱允熥闭上眼睛,大脑以超负荷的速度推演着。
附和文官去痛骂蓝玉?
那他就是自断臂膀,彻底寒了整个淮西军团的心,以后谁还认他这个外甥孙?
可是,替蓝玉开脱?
在朱元璋正处于暴怒的火山口上去替一个践踏皇权的武将说话,老皇帝那多疑的刀,下一秒就能顺带着把常家也给一锅端了!
绝死夹缝!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殿下……刘公公在院门外候着了。”
王强战战兢兢地在门外催促。
朱允熥猛地睁开双眼。
“走。”
“去见皇爷爷!”
……
奉天殿。
太子朱标面带沉痛与焦躁,正躬身站在御案侧前方。
御阶之下。
朱允炆一身月白儒衫,腰背笔挺,神情悲悯;
而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朱允熥垂着头,怯生生地盯着地上的金砖。
“啪!”
朱元璋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将那两封加急的血书密折,狠狠摔在两人身前的地面上!
折子滑行数尺,撞在朱允熥的脚尖前。
“都给咱看!”
朱允炆上前一步,弯腰捡起折子,迅速扫过,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震惊与痛心。
而朱允熥则是装出一副被巨响吓了一跳的模样,畏畏缩缩地凑到朱允炆身旁,伸长了脖子偷瞄。
“欺君罔上!跋扈至极!”
朱元璋自龙椅上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三个至亲血脉。
“大明立国二十载,咱从没见过哪个将领,敢带着兵去轰咱自己的城门!”
“强占降妃,纵兵破关!”
老皇帝的眼睛,在朱允炆和朱允熥的头顶上来回巡视。
“折子看完了。”
“你们两个,给咱说说。”
朱元璋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来自九幽深渊。
“这立下泼天大功、却又犯下泼天大罪的蓝大将军……”
“咱,该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