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朱允熥刚用完一小碗燕窝粥,正懒洋洋地靠在榻上,听王强说着应天府里最新的鸡毛蒜皮。
他要的烤羊腿自然是没有送来。
膳房那边只说吴王殿下大病初愈,不宜油腻,送来的尽是些清淡滋补的流食。
对此,朱允熥只是撇了撇嘴,没有发作。
这早在他的预料之中,吕氏的控制已经渗透到了东宫的每一个角落。
连他的饮食都在严密的掌控之下。
他若是为此大吵大闹,反而正中对方下怀。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褐色袍服的老太监,在两名小太监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王强一看来人,脸色微变,连忙躬身行礼:“刘公公。”
这位刘公公是太子朱标身边最得脸的内侍之一,为人沉稳,向来只负责传达太子本人的谕令。
刘公公并未理会王强,只是径直走到榻前三步远处站定,对着朱允熥深深一揖。
“奴婢见过殿下。”
“刘公公不必多礼。”
朱允熥坐直了些身子,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几分病后的倦怠。
“是父王有什么吩咐吗?”
“回殿下。”
刘公公垂着眼帘,恭声道。
“太子殿下听闻您今日醒了。”
“特意在正殿设下家宴,为您压惊。”
“还请殿下移步,太子妃娘娘和朱炆殿下已经在了。”
家宴?压惊?
朱允熥心中冷笑一声。
压惊?
吕氏的眼线想必已经将他下午“打翻汤药”、“吵着吃肉”的行径原原本本地汇报了过去。
这场家宴,名为父子团聚。
实则是吕氏母子要在父亲朱标面前,上演一出兄友弟恭的好戏。
顺便再给他这个“不肖子”上一堂规矩课。
“知道了,孤换身衣服就过去。”
朱允熥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待刘公公退下,王强麻利地取来衣物。
“殿下,穿这件新制的云锦袍吧?上面绣着四爪蟠龙,最是体面。”
王强谄媚地捧着一件宝蓝色的华服。
朱允熥眼皮都未抬一下。
指了指衣架角落里挂着的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常服。
“就那件。”
那件常服料子普通,显得宽大,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更能凸显出他病后的瘦削。
王强一愣,还想再劝。
却被朱允熥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
他不仅选了最不起眼的衣服,甚至连头发都懒得让王强仔细梳理。
任由太监草草地用一根成色普通的玉簪将长发松垮垮地在脑后挽成一个髻。
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脸颊边,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脸庞更显苍白。
一切准备就绪,他走到殿内那面磨得有些模糊的铜镜前。
镜中的少年,面色萎靡,眼神怯懦,嘴角微微下撇,带着孩童受了委屈后的倔强与迷茫。
很好。
演员已经化好妆,是时候登上戏台了。
晚。
东宫正殿。
与偏殿的冷清不同,正殿之内灯火通明。
太子朱标端坐于主位。
他年约三十二,面容儒雅,眉宇间却带着常年处理繁重政务而留下的疲惫。
此刻,他正静静地听着身旁的吕氏说话。
吕氏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宫装,云鬓高耸,凤钗生辉。
她保养得极好,脸上永远挂着温婉贤淑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在吕氏的下首,一个身形笔挺的少年正襟危坐。
朱允熥一踏入殿门,目光就被吸引了过去。
那就是他此生最大的敌人-朱允炆。
只见他身穿一件月白色的儒衫,领口袖口都用银线绣着精巧的云纹。
皮肤白皙,眉清目秀,鼻梁高挺。
他不像朱允熥那般瘦削,身形匀称。
坐姿端正得如同教科书一般,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脸上那温和谦恭的浅笑,仿佛是与生俱来,完美得挑不出任何瑕疵。
这副“小圣人”的模样,与朱允熥此刻邋遢萎靡的样子,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儿臣,见过父王,见过母妃。”
朱允熥收回目光,垂下头,对着上首的二人行了一礼。
他这有气无力的声音和松垮的仪态,让朱标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然而,还没等朱标开口。
朱允炆已经从座位上“霍”地一下站起。
脸上带着夸张的关切,三步并作两步地快步迎了上来。
“三弟!你总算来了,身子可好利索了?”
朱允炆的声音温润如玉,充满了磁性。
他一把抓住朱允熥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他往自己的座位旁边拉。
“兄长听闻你病了,这几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心里一直记挂着。”
“太医说你急火攻心,可是读书读得太累了?”
“以后若有功课上的难处,只管来问兄长便是。”
“来,快坐到兄长身边来。”
他的话语更是亲热到了极点,仿佛他们是全天下最要好的兄弟。
朱允熥被他拉着,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到了,手也下意识地想往回抽。
“谢……谢兄长……”
他低着头,不敢直视朱允炆那双“真诚”的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我没事了……”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在地上和桌角之间来回游移。
手足无措的样子,将一个上不了台面、胆小懦弱的皇孙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上首的吕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底闪过满意的笑容。
她柔声对朱标说道。
“殿下您看,允炆还是这般心善。”
“小小年纪便有长兄之风,时时刻刻都记挂着弟弟。”
“兄弟二人能如此和睦,真是咱们朱家的福气。”
这句话,明着是夸赞朱允炆仁厚友爱,暗地里却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朱标的心头。
什么叫“允炆心善”?
难道允熥就不心善?
什么叫“允炆有长兄之风”?
那他允熥这个做弟弟的,岂不就是不懂礼数、不知好歹?
朱标本就因朱允熥那副畏缩的样子而心生不快。
此刻被吕氏这么一“提醒”,更是火气上涌。
他将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搁在玉箸枕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正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允熥!”
朱标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抬起头来!”
朱允熥像是被这声断喝惊吓到的兔子,肩膀猛地一抖。
“为父问你,你今年几岁了?”
朱标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
“回……回父王,儿臣……虚岁十岁了……”
朱允熥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十岁了!”
朱标的声调陡然拔高。
“十岁不小了!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说话做事怎可如此畏畏缩缩!”
“你是皇孙,是我朱标的儿子,是大明的郡王!”
“行事要大气一些,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
“本宫让你去大本堂读书,不是让你读成一个闷嘴葫芦的!”
朱标越说越气,胸口起伏不定。
他最看重的就是儿子的教养和气度,朱允炆的温良恭俭让他很满意。
但朱允熥此刻的表现,简直是把皇家的脸都丢尽了。
眼看父亲动了真怒,朱允炆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满脸焦急地替朱允熥求情。
“父王息怒!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没有照顾好二弟!”
“二弟他刚刚大病初愈,身子虚弱,一时有些失了礼数,还请父王看在他年幼的份上,饶恕他这一次吧!”
好一招“兄友弟恭”,好一招“舍己为人”。
朱允熥在心里为他这位好二哥鼓起了掌。
果然,朱标话音刚落,吕氏就立刻起身,走到朱标身后。
伸出柔荑轻轻替他抚着后背,柔声细语地打圆场。
“殿下息怒,可别气坏了身子。”
“允熥毕竟年纪还小,又刚生了场大病,胆子小些也是有的。”
“您瞧他,脸都吓白了。”
“等再大几岁,多历练历练,自然就好了。”
她这番话,看似是在为朱允熥解围,句句都在说他“年纪小”、“刚病过”、“胆子小”。
实则是在朱标的心里,将朱允熥“胆小懦弱,不成器”的标签钉了上去。
一个完美的捧杀闭环就此形成。
朱允熥被父亲当众呵斥,被兄长“保护”,又被母妃“开脱”。
他整个人仿佛被吓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似乎在极力忍着眼泪。
但在那低垂的眼眸深处,却闪过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要的,就是朱标的这顿训斥!
唯有借着父亲这股“东风”,他接下来的“转变”才显得合情合理,才不会引起怀疑!
时机已到。
朱允熥缓缓抬起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双眼通红,蓄满了泪水,一副泫然欲泣、幡然悔悟的模样。
他看着椅子上余怒未消的父亲,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地、却又颤抖地说道:
“父王教训的是!”
“儿臣……儿臣知错了!儿臣以后一定改!”
“一定学着……学着大气一些!”
说完,他对着朱标,深深地鞠了一躬。
朱标看着儿子这副既委屈又倔强的样子,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大半。
转而化为一丝心疼和无奈。
他挥了挥手,叹了口气。
“罢了,坐下吃饭吧。”
朱允熥重新坐回朱允炆身边,依旧低着头,只是默默地扒着碗里的白饭。
‘这可是您说的,让我说话做事,要大气一些。’
‘那么接下来,儿臣要是真的“大气”起来,您可千万别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