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血腥味像化不开的黏胶,死死糊在麒麟殿的青砖缝隙里。
宫女们提着十几桶滚烫的井水,拿着硬毛刷子吭哧吭哧刷了半宿,那股子令人作呕的铁锈味还是没散干净。
嬴子夜嫌弃这地方晦气,直接把办公地点挪到了御花园的暖阁。
这会儿他正没骨头似的瘫在软榻里。
怀里抱着个雕花暖手炉。
脚边趴着只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橘猫,正呼噜呼噜打着盹。
“殿下……外头的风向有点不对劲啊。”
李斯裹着厚棉袍,吸溜着清鼻涕,缩手缩脚地站在矮几旁。
老头眼皮直跳,一副天快塌下来的衰样。
“昨天那六十家门阀被抄了,血流成河。”
“底下的酸腐文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全在茶馆酒肆里瞎逼逼。”
李斯压低嗓门,声音直打哆嗦。
“说您是……是桀纣再世,要把大秦的百年根基挖断呢。”
嬴子夜剥了颗葡萄丢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溢。
“骂呗,嘴长在他们身上。”
他吐出两粒葡萄籽,准准砸中橘猫的耳朵尖。
橘猫不满地甩了甩脑袋,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那帮拿笔杆子的除了会写两首酸诗,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殿下,话不能这么讲啊。”
李斯急得直拍大腿,手背的皱纹挤成一堆。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老百姓不懂朝局,听风就是雨。”
“万一这暴君的名声传开,那科举的事儿,怕是没人敢来考啦!”
嬴子夜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把暖手炉往软垫里塞了塞,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老李,你这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
他指节敲击着案几边缘,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舆论阵地这玩意儿,咱们不去占领,敌人肯定就去占领。”
“他们靠几张破嘴能传多远?咱们直接给老百姓搞个大喇叭不就完了。”
“大喇叭?”
李斯愣住了,花白的眉毛拧成个死结。
“殿下的意思是……派衙役去街上敲铜锣喊话?”
“那也扯不过那么多张闲嘴啊!”
“敲个屁的铜锣,累死那帮衙役也喊不出半个咸阳城。”
嬴子夜坐直身子,冲着殿外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沈胖子!死哪去了!滚进来!”
门帘被一股蛮力猛地掀开。
沈万三顶着满头油汗,像个球一样圆滚滚地滚进暖阁。
大冬天硬是跑出一身热气。
他怀里死死抱着个四四方方的木头匣子。
咧开嘴,大金牙闪闪发光。
“殿下!弄出来了!按您给的图纸,天机阁那帮铁匠熬了三天三夜!”
沈万三把木头匣子往案几上一放。
掀开盖子,里头是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的铅字方块。
全反刻着大秦的小篆。
“活字印刷术?”
李斯探着脖子瞅了半天,满脸茫然。
“这……这刻一堆小印章作甚?刻竹简不比这快?”
“快你个头。”
嬴子夜毫不客气地怼回去。
他随手拈起一个铅字,在指尖把玩。
“这玩意儿能随意排版,沾上墨汁,往那便宜的黄麻纸上一压。”
“一天能印一万份!”
嬴子夜扯起嘴角,笑容透着资本家的精明。
“老沈,本公子让你弄的东西,印出来没?”
“印出来了!刚晾干油墨!”
沈万三赶紧从袖管里掏出一叠散发着浓烈墨香的纸张。
纸张质地有些粗糙,但上面的字迹却清晰无比。
最顶端,赫然印着四个加粗的大字。
《大秦皇家日报》
李斯搓着手,凑过去念纸上的内容。
刚念了两行,老头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这、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斯指着头条那块版面,手指头直哆嗦。
“《震惊!长安街俏寡妇深夜敲开铁匠铺大门,究竟所为何事?》”
“这……有辱斯文!有辱朝廷体面啊!”
嬴子夜一把抢过报纸。
满意地看着自己亲自操刀的Uc震惊体标题。
“体面值几个钱?老百姓就爱看这个!”
他顺手翻到第二版。
“这篇《连环画:霸道皇子爱上我》也排得不错,虞姬那丫头的画工有长进。”
李斯觉得脑瓜子嗡嗡直响,血压狂飙。
“殿下!您印这些艳俗之物,怎么操控舆论?”
老头气得胡子乱颤。
“那些骂您的酸儒,看了这种东西,还不把您骂出花来!”
“老李,格局打开。”
嬴子夜把报纸甩在案几表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谁说报纸只能写八卦?”
他指着第三个版面。
“看见这行小字没?”
李斯凑近一看,这是一则不起眼的告示。
《朝廷新政:凡持有大秦户籍者,去衙门购买新式铁犁,可领官府三成铜钱补贴。》
底下一行还附带了详细的领钱流程和红泥大印的拓印。
“老百姓不关心朝堂上死了几个糟老头子。”
嬴子夜放下茶盏,眼神透着洞穿人性的冷厉。
“他们只关心明天的米价涨没涨,冬天的棉衣能不能买得起。”
他盯着李斯那张呆滞的老脸。
“当他们发现,只要花两文钱买份报纸,就能知道怎么去官府薅羊毛的时候。”
“你猜,他们是信那些茶馆里空口白牙的酸儒,还是信能让他们实实在在兜里落钱的报纸?”
李斯愣在原地。
那点顽固的封建思维,被这套现代信息战打得稀碎。
是啊。
谁会跟钱过不去?
那些酸腐文人骂得再凶,能给老百姓发铁犁补贴吗?
“沈胖子。”
嬴子夜转过头,看向还在擦汗的沈万三。
“把这份报纸,通过你巴蜀商会的渠道,连夜发往天下各郡县。”
“第一批印十万份,白送!”
“茶馆、酒肆、勾栏瓦舍,全给我贴满!”
他扯起一边嘴角,笑容嚣张到了极致。
“本公子要让那些酸儒,明天起床连骂人的词儿都找不着。”
……
三天后,陇西郡。
一家破破烂烂的羊肉汤馆子。
冷风顺着门缝往里钻,冻得食客们直跺脚。
一个穿着长衫的落魄穷酸文人,正站在条凳旁边。
手里端着碗掺了水的浑酒,唾沫横飞。
“各位街坊!那咸阳的九皇子,简直是滥杀无辜的恶鬼啊!”
穷酸文人摇头晃脑,引经据典。
“六十家名门望族啊,说杀就杀!这等暴君,大秦迟早要亡!”
汤馆里的人低头喝汤,没人搭理他。
这几天这酸儒天天来念经,大家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突然,门帘被人掀开。
一个跑街的半大半小子,手里举着一叠黄麻纸,扯着嗓子大喊。
“号外号外!大秦皇家日报白送啦!”
“快来看啊!朝廷发补贴啦!买农具省钱啦!”
轰!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汤馆,瞬间炸锅。
十几个喝汤的泥腿子,连碗都顾不上放,呼啦啦全围了上去。
“给我一份!我看看咋省钱!”
“哎别抢别抢!这上面的小人画真俊啊!”
“快快!找个识字的给俺念念,这去衙门领钱得带啥凭证?”
那穷酸文人被挤得一个踉跄,手里的浑酒洒了半身。
他气急败坏地指着那群人。
“愚民!不可救药!这是朝廷收买人心的毒药!”
一个满脸横肉的屠户转过身。
毫不客气地啐了那酸儒一脸唾沫星子。
“滚你娘的蛋!你懂个屁!”
屠户扬了扬手里的报纸,满眼狂热。
“殿下给俺们发钱买铁犁,那是活菩萨!”
“你这穷酸,再敢骂殿下一句,老子拿杀猪刀活劈了你!”
穷酸文人吓得脸色惨白。
腿肚子打转,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汤馆。
身后的哄笑声差点掀翻屋顶。
消息传回咸阳。
章台宫的暖阁里。
嬴子夜听完袁天罡的密报,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瞧见没,老李。”
他踢了踢旁边正在算账的萧何。
“什么叫笔杆子比枪杆子还好使。”
嬴子夜抓起橘猫,挠着它的下巴。
“不过这报纸光发福利不够刺激。”
他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坏水。
“去,让虞姬下一期的连载小说改改套路。”
“写个《那些年,世家老头与十八个青楼花魁不得不说的秘密》。”
“本公子要让那帮老古董,死在地下都得被老百姓当成茶余饭后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