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中行省,彭城郊外的一座破败宗祠。
穿堂风裹着碎雪碴子,顺着漏风的破窗棂往里猛灌。
吹得供桌边缘那几盏昏黄的油灯忽明忽暗。
景昭把冻僵的双手揣在厚实的狐皮袖筒里。
这位旧楚国屈景昭三大家族之一的残存掌事人,正冷着一张老脸。
他鼻头冻得发红,清鼻涕挂在人中位置。
“咳……咳咳!大楚的子民们!”
景昭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吐出一口带着浓重白气的唾沫。
“暴秦发那什么狗屁政令,是想断咱们楚人的根!”
祠堂底下乱哄哄挤着百十来个穿破麻布袄子的汉子。
全是他景家庄园里的佃户和家奴。
空气里混杂着好几个月没洗澡的酸臭味、劣质旱烟味。
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吵得人脑仁疼。
阿牛缩在人堆最后头。
肚子里猛地传出一阵雷鸣般的“咕噜”怪响。
他尴尬地捂住干瘪的肚皮,旁边几个汉子嫌弃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老爷……俺们、俺们已经三天没见着一粒糟糠了。”
阿牛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两下。
“您发的那生锈铁片子,砍不动秦军喷火的铁棍子啊……”
景昭气得一脚踹翻旁边的破木头蒲团。
“闭上你那张臭嘴!贪生怕死的贱骨头!”
老头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挥舞干枯的手臂。
“我景家的粮仓,得留着起事当军粮!”
“等咱们打回县城,杀了那些秦狗,老夫赏你们每人一块巴掌大的肥肉!”
话音未落。
祠堂外头突然炸开一阵震天响的铜锣声。
哐!哐!哐!
刺耳的破铜响动,直接撕裂了冬日的死寂。
“华中行省的乡亲们!全把耳朵竖直喽!”
外头传来一阵扯着破锣嗓子的粗鲁吆喝。
“县太爷奉咸阳监国殿下口谕!给大伙分田啦!”
祠堂里瞬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打瞌睡的汉子们,猛地瞪大眼睛,齐刷刷扭头看向门外。
阿牛连肚子饿都忘了。
两腿不受控制地往门口方向迈。
宗祠外的烂泥空地。
几辆粗壮的牛车陷在泥水坑里,车轱辘沾满黄泥。
带头的黑皮小吏姓赵,是个脸颊生满麻子的滑头。
赵麻子踩着牛车边缘,手里举着个白铁皮卷成的简易大喇叭。
牛车后方,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鼓鼓囊囊的粗麻布袋子。
“看见没!这是咸阳运来的高产土豆种子!”
赵麻子拍了拍身边的麻袋,拍出一股灰土。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纸张。
纸张质感厚实,迎着惨白的日光,隐隐透出大秦特有的玄鸟防伪水印。
“这是大秦新印的红契!白纸黑字盖着官府红泥大印!”
赵麻子把手里的地契抖得哗啦啦直响。
“殿下说了,以前那些狗屁贵族的地,全部充公!”
“按人头分!只要签个字画个押,这地,生生世世姓你们自己的名!”
阿牛脑子里“轰”地炸开一团烟花。
地?
属于自己的地?
他们祖祖辈辈给景家当牛做马,连死后的坟头都只能埋在荒山野岭。
现在官府要把景家的良田白送给他们?
一个胆大的瘸腿老汉颤巍巍挤出人群。
“官爷……真、真不要钱?不收租子?”
瘸腿老汉干巴的嘴唇直哆嗦。
“要个屁的钱!”
赵麻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一张地契塞进老汉怀里。
“头三年免赋税!殿下还要给你们发农具补贴!”
他压低喇叭,冲着人群抛出最后一个诱饵。
“今儿个带头签字的,每户额外奖半斤细盐!”
细盐!
这俩字像滚烫的火星子丢进了干柴堆。
阿牛眼底瞬间冒出饿狼般的幽绿光芒。
他不管不顾地推开前面的人,连滚带爬扑向牛车。
“俺签!俺叫阿牛!俺要按手印!”
他把大拇指塞进嘴里死命咬破,渗出鲜血。
哆哆嗦嗦地在那张散发墨香的纸面摁下一个歪七扭八的红印子。
纸张略带粗糙的触感传进指尖。
阿牛摸着那张属于自己的地契,眼泪瞬间涌出眼眶。
砸在嘴角,咸咸的。
“俺有地了……俺老娘不用饿死了……”
他跪在泥水里,抱着地契又哭又笑。
“住手!全给老夫住手!”
景昭提着一把沉重的青铜长剑,气急败坏地冲出宗祠大门。
老头气得浑身发抖,头顶的进贤冠全歪到耳朵边。
“那是老夫祖传的田产!你们这群刁民敢抢主子的东西?!”
景昭举起青铜剑,直指站在牛车边缘的赵麻子。
“楚国的儿郎们!还不快随老夫斩了这秦狗!”
他喊得声嘶力竭,唾沫横飞。
冷风呜呜地刮。
几百个佃农死死捏着手里的地契,没一个人挪动半步。
气氛诡异地僵持着。
所有人看向景昭的眼神变了。
以前那是敬畏,是害怕。
现在。
那种眼神像在看一条挡在他们饭碗前头的老疯狗。
阿牛慢吞吞地把地契仔细塞进贴着肚皮的里衣缝隙。
生怕弄皱半个角。
他捡起地上那根原本用来造反的生锈铁铲。
转过身,直勾勾盯着景昭。
“老、老爷……”
阿牛结巴了一下,眼底那抹怯懦彻底消失。
“官府刚才说了……抓住一个带头煽动造反的旧贵族。”
他吞了口干沫,喉结滑动。
“能换……能换两斤肥猪肉,外加五斤精制大粒盐。”
景昭愣住了。
那张老脸瞬间褪去血色,惨白如纸。
“你……你们这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青铜剑在手里晃晃悠悠。
“上啊!换肉去!”
不知道谁扯着破嗓门嚎了一嗓子。
呼啦!
十几个平日里被景昭抽鞭子、克扣口粮的汉子,眼睛全红了。
饿急眼的泥腿子爆发出的力量是恐怖的。
三两下缴了景昭手里的剑。
阿牛不知从哪扯来个装过牛粪的破麻袋。
从头到脚,一把套在景昭脑袋处。
“呜呜!放肆!老夫乃楚国贵胄……”
麻袋里传出沉闷凄厉的咒骂。
几根粗糙的麻绳迅速缠上麻袋,勒得死紧。
阿牛搓了搓沾满牛粪和泥巴的双手,冲着牛车边缘的赵麻子憨厚一笑。
“官爷,这老东西一直骂咱们殿下。”
“俺们给您捆结实了,那肥肉……能不能给俺挑块带五花三层的?”
……
咸阳,章台宫。
青铜炭盆里的无烟炭烧得通红。
热气烘烤着摆在案几边缘的两盆绿植,叶片有些发蔫。
嬴子夜盘腿坐在铺着软毛垫子的宽大罗汉床内部。
手里捧着个烤得表皮微焦的红薯。
虞姬跪坐在侧边,小心翼翼地帮他剥去发烫的红薯皮。
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她却一声没吭。
袁天罡像一截没有呼吸的枯木,笔直站在书案前方。
“回殿下。”
袁天罡那粗糙沙哑的嗓门,在安静的暖阁里回荡。
“华中行省传回密报,景氏、昭氏、屈氏残存的几个分支族长。”
“今天早晨,全被他们自己的家奴套进麻袋,扭送到了锦衣卫千户所。”
嬴子夜咬了一口红心红薯,烫得直吸气。
“嘶……呼呼,烫烫烫。”
他胡乱嚼了两口咽下,满眼戏谑地看向袁天罡。
“瞧见没,老袁。”
“这便是那帮酸腐文人整天吹嘘的什么旧主恩义。”
他扯过旁边的一张湿帕子,擦拭沾着糖稀的手指。
“在填饱肚皮和能传宗接代的地契面前。”
“那些虚无缥缈的复国口号,连个响屁都不如。”
嬴子夜往后一仰,找了个极舒服的姿势瘫着。
“不过……”
袁天罡微微垂首,面具底下的眼神透着冷厉杀机。
“还有几个死硬骨头,带着几百个私兵死士,连夜窜进了大别山深处。”
“他们仗着山高林密,锦衣卫的暗探一时间摸不清具体方位。”
“要不要调蒙恬将军的火炮营去封山?”
“封山搜捕?那得浪费大秦多少粮草辎重?”
嬴子夜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伸手捏了捏虞姬有些僵硬的手腕,示意她别剥了。
“传令下去。”
嬴子夜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恶劣坏笑。
“去库房里,把大秦最近刚印发的那种面额最小的纸币,提出十万贯。”
他盯着跳跃的炭火,语气轻快得有些反常。
“用大喇叭在山脚下循环喊话。”
“告诉那帮逃进去的死士,带贵族的一根手指头出来,赏纸币五千贯,回原籍分田十亩。”
嬴子夜打了个慵懒的长哈欠,眼角泛起泪花。
“本公子要让他们尝尝……”
“在深山老林里,被自己最信任的贴身死士盯着脖子睡觉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