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僵在黏糊糊的血洼里。
一块冒烟的碎木头,梆的一声磕中他的青铜靴背。
他觉得耳膜被针扎透了。
尖锐的嗡嗡声盖过了一切动静。
他用力眨动眼睛。
眼睫毛沾满了他叔父的温热心头血,刺痛感顺着眼眶直钻脑仁。
“啊……啊……”旁边那个老兵丢了长戈。
老兵的下颌骨像是脱臼了,软绵绵地垂落着。
黄鼻涕混着唾沫,吧嗒吧嗒掉在护心镜表面。
老兵死死盯着原本站着项梁的空地,眼珠子快瞪出眼眶。
猛然间,头顶苍穹再度被撕裂。
呜——!
这次不是孤零零的一声响。
那是几十道催命的尖啸纠缠交织,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大网。
蒙恬的第二轮齐射到了。
五十颗生铁铸造的实心弹,砸进密集的八千人方阵。
没有火光冲天,只有纯粹野蛮的物理撞击。
一颗铁球擦过个高个子步卒的肩膀。
那人的整条右臂,连带着半扇肋骨,瞬间凭空消失。
碗口大的血窟窿里,猩红的脏器碎片呈扇形喷射而出,糊了后排士兵满脸。
另一颗铁球贴着地皮犁出一条直线。
七八个汉子像被串糖葫芦似的,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哼出半个音。
脊椎骨咔嚓嚓断成几截,身子扭曲成诡异的姿态,被巨大的惯性抛向半空。
拥挤的校场,硬生生被清理出几十道血肉胡同。
断臂残肢、破烂的皮甲、踩烂的肠子,稀里哗啦落下一阵血雨。
“跑啊!”不知道哪个新兵扯破嗓子嚎了一嘴。
声音尖利得像被人踩住脖子的公鸡。
“秦军会妖法!老天爷降雷劈人啦!”
冷兵器时代的江东子弟,哪里见过这种毁天灭地的阵仗。
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所有人丢下兵器,连滚带爬往外逃。
互相推搡踩踏。
滑腻的血泥地里,无数人摔倒,再被无数双脚踩扁脑袋。
刺鼻的尿骚味、呕吐物的酸臭味,混杂着浓郁的硫磺黑烟,死死掐住每个人的喉咙。
项羽用粗糙的掌心,狠狠抹了一把脸。
黏稠的血液糊满了那双天生重瞳。
他喘气声粗重,像是漏风的破风箱。
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脖颈两侧的青筋暴突,拧成一条条钢筋。
“妖法个屁……”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弯下腰,一把攥住那杆百斤重的霸王戟。
冰凉的青铜质感传来,让他混沌的大脑寻回一丝清明。
“肯定是暗器……躲在暗处的机关高手……”
项羽咬牙切齿,后槽牙摩擦出渗人的咯吱声。
他自幼习武,单臂能举千斤铜鼎,绝不信什么鬼神降罚。
那些师傅教他的枪法、剑法、借力打力的技巧,全是他引以为傲的底气。
一切远距离杀伤,在他眼里全是见不得光的卑鄙手段。
只要拉近距离。
把距离缩短到十步之内,他闭着眼睛都能把这些操纵暗器的鼠辈撕碎。
他盯住三里外那座还在冒黑烟的高坡。
“老子劈了你们这群耍阴招的混账!”
砰!
粗壮的大腿猛然发力。
干硬的黄土被踩出一个深坑。
项羽没跟着溃军逃命,反而像一头发疯的野牛,逆着人流朝炮兵阵地发起冲锋。
半坡的深草丛里,趴着一队大秦斥候。
瞧见底下有个浑身浴血的疯子单枪匹马杀过来,斥候们赶忙端起连弩。
“站、站住!再往前放箭了!”年轻的斥候结巴着大喊,双手直哆嗦。
项羽连眼皮都没眨。
嗖嗖嗖!
几支弩箭射中他的重甲,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弹落进泥里。
三步并作两步,项羽跨过壕沟。
手里那杆霸王戟毫无章法地横扫而出。
没有套路,全凭蛮力。
沉重的戟刃砸中打头那个斥候的侧腰。
咔嚓一声脆响。
那斥候的身体呈诡异的角度对折,鲜血狂喷。
剩下几个斥候转头要跑。
项羽伸出蒲扇大的巴掌,攥住一个人的后脖颈。
粗壮的五指猛地收拢。
颈椎骨应声碎裂。
他随手把软绵绵的尸体丢破麻袋似的甩开。
“滚开!全给老子死开!”他仰头怒吼,双眼熬得血红,死死盯着最高处。
高坡顶端。
蒙恬用力揉搓着发麻的耳朵。
浓烟呛得他连连咳嗽。
“快!拿湿布擦炮管!降温!”他抬起一脚,踹中个动作慢吞吞的炮兵小腿。
“你想炸膛啊!手脚麻利点!”
距离这群忙出满头大汗的炮手没几步远。
嬴子夜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那儿。
手里抓着一把炒熟的葵花籽。
“咔哒。”他磕开一颗瓜子,吐掉瓜子皮。
果皮轻飘飘地落在滚烫的炮车轮毂旁。
他穿着件宽大的黑丝便服,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这红衣大炮好用是好用,噪音太大,震得人脑仁疼。”嬴子夜伸手按揉太阳穴。
“要是欧阳冶那打铁疯子,能顺手捣鼓个降噪隔音耳塞出来,这趟差事才算完美。”
蒙恬一路小跑过来。
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一把额头的黑灰。
“殿下,底下那帮叛军全炸营了,满地找牙呢。”
蒙恬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熏黑的牙齿。
“这仗打得真他娘的舒坦,将士们连刀都没拔出来。”
刚说完,蒙恬眯起眼睛往坡底瞄了一眼。
“哎?”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点向下方。
“殿下你看,底下有个憨货,单枪匹马往咱们这边冲呢。”
嬴子夜停下磕瓜子的动作。
探着身子,透过刺鼻的硝烟往下看。
一个魁梧如铁塔般的壮汉,挥舞着长戟,正踩着碎石块往坡顶狂奔。
那汉子速度奇快。
遇见挡路的矮树丛,直接用肩膀撞碎。
“啧啧,”嬴子夜咂吧两下嘴。
拍掉沾在手心的瓜子碎屑。
“这体格子,这奔跑速度,不去天机阁踩水车拉磨,真是可惜了。”
“殿下,末将带几个火铳手,下去把他轰成渣?”蒙恬请命。
顺手从腰间拔出新发的那把黄铜短火铳。
嬴子夜摆摆手,拦住他。
“别瞎掺和,那是项羽。”
“项羽?”蒙恬挠了挠乱糟糟的胡须,满脸纳闷。
“就是黑冰台密报里提过,那个……那个什么楚国名将项燕的孙子?”
蒙恬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满眼不屑。
“管他什么猛将,功夫再高,还能扛得住咱们这几千斤的铁疙瘩?”
“那咋办?这小子一身蛮力,看着像头发疯的公牛。”
嬴子夜摇摇头。
“你懂什么,这种天生神力的人形怪兽,留着修铁路绝对是一把好手。”
“修铁路?”蒙恬愣住。
“算了,跟你解释不通。”嬴子夜叹了口气。
他慢吞吞地站直身子。
坐得久了,左边小腿肚子有点抽筋。
他身子晃了一下,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装药木箱。
“哎呦,麻了麻了……”他跺了跺右脚。
蒙恬赶紧伸手去扶。
嬴子夜嫌弃地拨开蒙恬那只沾满黑灰的大手。
他踱步走到高坡边缘。
那里架着一台造型古怪的机器。
机器表面盖着厚实的黑帆布。
空气里隐约飘着一股刺鼻的机油味和黄铜特有的铁锈味。
项羽的怒吼声越来越近。
重皮靴踩碎砾石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暗器贼子!纳命来——!”嘶哑的咆哮声顺着坡道滚滚传来。
嬴子夜笑出声。
伸手拍了拍那块黑帆布。
帆布底下的金属部件发出沉闷厚实的碰撞声。
“力拔山兮气盖世?”
嬴子夜歪着脑袋,扯住帆布的一角。
“行啊,你不是喜欢玩近战吗?”
唰。
黑布被猛地掀开,丢去一旁。
一排黄澄澄的粗大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来,给他上个绝活。”
嬴子夜拍了拍冰凉的枪管。
“让他尝尝众生平等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