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无我等治理天下,公子难道要用门外那些拿枪的武夫,去给百姓断案收税吗?”
冯去疾梗着脖子。
下巴上沾着点不知哪蹭的灰,胡子一翘一翘的。
他死死盯着台阶上那个黑袍青年,眼底闪着老狐狸算计得逞的精光。
大殿里静得怕人。
只剩下那几百个脱了官帽的文官,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
嬴子夜没接话。
他歪着脑袋,像看稀罕物一样瞅着地上的冯去疾。
突然,“哧”的一声。
他没绷住。
紧接着,肩膀开始一抽一抽。
笑声从嗓子眼滚出来,动静越来越大。
最后变成肆无忌惮的狂笑,震得穹顶上本就摇摇欲坠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哈哈哈哈哈!”
嬴子夜笑得弯了腰,眼角都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花。
他捂着肚子,靴子在青石板上踢踏了两下。
底下跪着的老头们被笑毛了。
王绾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刮得嗓子生疼。
“公子……您、您笑什么?”
嬴子夜好不容易止住笑。
他随手蹭掉眼角的泪水,慢慢顺着台阶溜达下来。
鞋底摩擦地砖,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我笑什么?”
嬴子夜停在冯去疾跟前,蹲下身子。
脸几乎快贴到老头的鼻尖上。
“我笑你们这群老帮菜,是不是早上出门脑袋让门板夹了?”
冯去疾脸上的横肉一哆嗦。
“老臣……老臣们只是实话实说!没有我等日夜操劳……”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嬴子夜掏了掏耳朵,嫌弃地撇嘴。
“真以为大秦这台车,离了你们这几个生锈的破齿轮,就转不动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巴作响。
“不就是想拿罢工威胁我吗?行啊。”
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大帅。”
角落阴影里,袁天罡那带着铁锈味的身影悄无声息飘了出来。
“属下在。”粗粝的嗓音像砂纸磨过地砖。
嬴子夜踢开脚边一顶沾了尿灰的乌纱帽。
“既然冯老丞相,还有这几百位大人,觉得这大秦的活儿干不下去了。”
他扯起半边嘴角,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那本公子就做个顺水人情,全批了。”
全批了?!
这三个字砸下来。
大殿里的空气瞬间黏稠得像浆糊,堵住了所有人的气管。
冯去疾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你……你疯了?!”
他破音了,嗓子劈得像只被踩住脖子的老公鸭。
“我们可是大秦的底子!你把我们全罢了,这政务谁管!”
嬴子夜懒得搭理他,直接冲袁天罡挥手。
“还愣着干嘛?人家都辞职了,还留着那身官皮过年呢?”
“扒了。”
话音刚落。
三十六个不良人像饿狼扑食一样窜进文官堆里。
“呲啦——”
裂帛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哎哟!别扯!老夫的腰!”
“你这狗贼,放开本官!”
大殿里瞬间炸了锅,哀嚎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不良人可不讲什么尊老爱幼。
他们粗暴地撕开那些名贵的丝绸官袍。
动作快准狠,像给死猪褪毛。
冯去疾还没反应过来。
两个戴着恶鬼面具的不良人一左一右架住他。
“嘶拉”一声。
他身上那件右丞相的紫袍就被生生撕成了两片破布。
冷风顺着大门倒灌进来。
只穿着单薄麻布亵衣的老头们,冻得浑身打摆子。
干瘪的皮肉在风里直哆嗦。
这下,他们真慌了。
王绾冻得鼻涕直流,连滚带爬地往嬴子夜脚边挪。
“公子!使不得啊!臣等……臣等就是一时糊涂,说着玩的!”
“哎哎哎,别碰我靴子,昨儿刚擦的。”
嬴子夜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他伸过来的脏手。
“说着玩?本公子可没空陪你们过家家。”
他冷着脸,扫过满地白花花的老肉。
“平时一个个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干的哪件是人事儿?”
他指着冯去疾的鼻子开骂。
“冯老头,你家后院那三口大地窖,藏了十几万石官粮,都发霉生虫了吧?”
“城南那几百亩良田,怎么一夜之间就全改姓冯了?”
他一脚把冯去疾踹翻在先前的尿水里。
“还跟我在这装清高?真当老子的不良人是吃干饭的?”
冯去疾瘫在地上,脸色灰败得像死人。
嘴唇直哆嗦,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完了。
老底全被摸透了,这哪是罢工,这是排着队往铡刀下送人头啊。
几个平时跟冯去疾混得最欢的御史,吓得两眼翻白。
空气里的骚臭味混着赵高尸体上的血腥味。
熏得嬴子夜直揉鼻子,连打两个喷嚏。
“大帅,别光扒衣服啊。”
他捏着鼻子,闷声吩咐。
“凡是今天带头闹事的,尤其是冯去疾这几个老骨头。”
“全都给我抄了。”
“家产充入国库,女眷送教坊司,男的……发配北地挖煤去!”
抄家?!
这两个字一出,彻底击碎了文官集团最后的心理防线。
大殿里爆发出鬼哭狼嚎的惨叫。
“不要啊!公子饶命!老臣知错了!”
“老臣家里还有八十老母,公子开恩呐!”
冯去疾疯了似的在地上打滚,披头散发像个疯婆子。
“嬴子夜!你个活阎王,大秦早晚毁在你手里!”
他扯着漏风的嗓子咒骂,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不良人一刀柄砸在他后脖颈上。
骂声戛然而止,老头下巴磕在石砖上,晕死过去。
“带走,把地擦干净,看着碍眼。”
嬴子夜摆摆手,像赶走一群嗡嗡叫的苍蝇。
不良人们跟拖死狗一样,拽着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朝廷大员。
顺着青石板往外拖。
肉体摩擦地面的“滋滋”声,夹杂着绝望的呜咽。
在地砖上留下一条条湿漉漉的水痕。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大殿里足足空了一大半。
刚才还挤挤挨挨的朝班,现在稀疏得像秃子的头顶。
一阵穿堂风吹过。
满地是被撕烂的官服碎布,还有几顶踩扁的乌纱帽。
李斯缩在队列最前面。
他死死咬着舌尖,借着那点疼劲儿,才没让自己软瘫下去。
额头上的汗砸在眼睫毛上,糊住了视线。
他偷偷睁开一只眼。
看着那空荡荡的文官席位,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狂跳。
几百号人啊。
负责钱粮、刑狱、水利的核心骨干,就这么全被扒了衣服拖出去了?
这小祖宗是不是真不知道这国家靠什么运转的?!
嬴子夜溜溜达达走回台阶上。
一屁股坐回那张软垫,抓起案几上的茶盏灌了一大口冷茶。
“呼,清静多了。”
他满意地呼出一口气,眼神斜睨向旁边快抖成筛子的李斯。
“李相,你站那么靠边干嘛?怕我连你一块扒了?”
李斯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往前倒腾了两步小碎步。
膝盖骨砸在石板上,疼得他眼角直抽抽。
“老臣……老臣不敢!”
他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手抖得像得了羊癫疯。
余光瞥着那一堆堆还没批完的竹简,喉咙干得像吞了把沙子。
李斯结结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飘。
“那、那个……公子啊,这人都抓干净了。”
他指着墙角那堆积如山的折子,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各郡县送来的加急政务、粮草调度。”
“明儿一早……这、这些折子谁来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