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门躺到第三天,她终于承认,吃闲饭也得挑地方。
“师姐,米缸都见底了,你还打算往里舀出一顿饭?”
姜白及扶着厨房门框,看见苏木拿勺子的手停在缸底,眼眶红肿着没抬起来。
那点灰暗药斑没查明白,肚子倒先查出了毛病,丫饿的。
“还有些米糠,我筛干净就能煮,你先回去躺着。”苏木把空米袋翻过来抖了两下。
姜白及摸出一张银票,压在灶台上。
“我的安家银先拿去买米,剩下的事说清楚,掌门答应的份例呢?”
“丹峰说药峰还欠着药材款,扣下抵债了,我拿着亲传玉契去,他们也不肯给。”
苏木摊开领用单,姜白及在最下面找到自己的名字,后头盖着一个红色的“抵”字。
入门三天,饭没吃上几顿,先替宗门还上债了。
“师尊旧伤犯了,正在闭关,外头催债的人又堵着洞府,我没敢去打扰。”
姜白及看向山顶,那边连洞门都封住了。
病是真病,躲也是真躲。
“银子能买凡粮,可你经脉刚开,伤口又耗气血,得配低阶辟谷丹,还要买敷伤的灵草。”苏木把银票推回来。
“这些都只收灵石,我有法子。”
一支银簪从袖口露出来,簪头嵌着小块青玉。
姜白及记得,苏木睡前都会把它擦净,再放到枕头底下。
“山下丹阁收旧法器,这支簪子好歹温养过,能换几瓶丹药。”
苏木说着要收起来,姜白及伸手夺了过去。
簪尾刻着一个小小的“木”字。
“谁留给你的,怎么连个名字都刻不正?”
“我娘刻的,那时候我还小,拿着簪子不肯松手,闹着要她刻。”
姜白及闻言把簪子插回她发间,插了两回才稳住。
“那就戴好,我吃顿饭还得卖你娘的东西,往后打个饱嗝都心虚。”
“只当几日,等药田有了收成,我就赎回来。”
“当票上的利钱认你这个几日么?”
姜白及扶着灶台坐下,把那张抵债单折好,塞进怀里。
“先欠着,等能讨账的时候,一文都别想少。”
灶边放着半筐药渣,草根切口还带青色。
这些东西瞧着眼熟,前两日苏木翻药书,她跟着认过。
“这是清心散的药料?怎么里头还是生的,外头就烧焦了?”
“炉子裂了,火气压不住,清心草没化开,辅药先焦了。”苏木蹲下来。
“都是废料,我留着晒干引火。”
姜白及翻了翻,焦黑的挑出去,只留下没烧透的草根。
“清心散的方子拿来,再找个没裂的砂锅,我试试能不能救。”
苏木看向她的膝盖:“腿还长着呢,暂时跑不了,师姐再耽搁,午饭可真得吃米糠了。”
药方摊到灶边,上面记着药材分量,火候却只有文火、武火、烧至药气相融。
姜白及看得牙根发酸。
同样文火,柴湿一点、锅厚一点,煮出来都能差半条命。
“这几味全扔进去一块烧,清心草刚出汁,旁边那味早烧坏了。”
“丹方一直这样写,师尊说缺了控火的口诀。”苏木把砂锅刷净,放到灶上。
“那就分开煮,先把能用的弄出来,坏掉的别往人嘴里送。”
姜白及又让苏木去药庐后头,挖了几株常被当杂草拔掉的寒露草。
草叶烂了半边,根茎却完整,洗净后切开,里面仍有凉津津的汁水。
前世做提取时,先分原料,再分药性,眼下换了草药,这点规矩还得守。
姜白及把清心草根捣碎,隔水温浸,每过一阵便取少量药液,让苏木辨认其中灵性。
摸不准的药,不能凭着记性乱熬。
等药液里的清凉气息不再增加,草根便被捞出,另一味辅药单独入锅。
锅口扣着凉陶碗,热气凝成水,顺着斜放的竹片滴进旁边的小盏。
前头刺鼻的那盏倒掉,后头气味清净了,才另换碗接。
苏木守着灶,看姜白及撤了大半柴火,忍不住问:“火这么小,药还能成么?”
“咱们留的是药性,熬成锅底灰,刮下来只能补墙。”
药液合到一处,加入少许寒露草汁,碗底渐渐沉出灰褐色的絮渣。
姜白及没急着收膏,先取上层清液,照药书记的验法,请苏木渡入灵气。
细小的黑点浮出来,苏木的指尖停在碗边。
“这就是丹毒,寻常清心散里,能占三四成。”
“那就接着分,卖药挣钱,也不能把棺材本一块收了。”
静置,倾出清液,再验。
折腾到姜白及腰都坐酸了,白瓷碗里终于没再浮出黑点。
最后收膏时,砂锅里只剩薄薄一层青色,清凉药香顺着锅沿散开,连鼻腔都跟着通畅起来。
苏木拿着验药碟,接连换了三份,碟面始终干净。
“药性凝而不散,验不出丹毒,这是极品清心膏!”
姜白及没接话,先伸头看了一眼锅底。
忙了半天,才这么点,难怪丹修烧钱。
“师姐,这一锅够卖几顿饭?”
苏木望着那层药膏,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出价钱。
“寻常极品也有残毒,咱们这份我没见人卖过。”
姜白及扶着腰站起来,拿起桌上洗净的小瓷瓶。
“那就找个见过世面的掌柜,给他长长见识。”
山下黑市挤在两排石楼之间,苏木领她停在丹阁门前,先拉住了她的袖子。
“这里收货压价厉害,我上次拿三瓶清心散来,他只肯给两块灵石。”
姜白及看向柜台,同样大小的瓶子摆在金丝锦盒里,底下写着每瓶六块。
三瓶收两块,一瓶卖六块。
这掌柜修什么仙,数钱都够长生了。
柜台后头的胖掌柜瞥见苏木,手里的算盘没停。
“又来赊辟谷丹?旧账不清,药峰的人免开尊口。”
姜白及把瓷瓶放到柜上,瓶底磕得算盘珠子停了下来。
“掌柜的,开眼看宝,极品清心膏,少于五百灵石,我立刻去你死对头家。”
胖掌柜嗤笑着揭开瓶塞,看了一眼,懵了。
他取了点药膏放验药碟上,白玉碟面只亮起清光,半点黑斑也没有。
姜白及看着他又验了一遍,顺手把瓶塞拿回自己掌心。
“散养成膏,药力足,丹毒也验过了,您若眼力不好,可以花钱请人再看。”
胖掌柜严肃的对姜白及说。
“这药,青囊峰如今能炼?”
“货在这里,您问的是另外的价钱。”
胖掌柜把验药碟往身前挪了挪,抬手示意伙计去门边。
姜白及听见门轴转动,柜台边那只胖手已经盖住了药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