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元朗大马路尽头。
一块原本用铁丝网围着、准备建二期养鸡场的荒地。
几辆黄色的推土机轰鸣着开进场地。
柴油发动机喷出黑烟。
巨大的铲斗把地上的杂草和碎石推平。
几个工人拿着红色油漆刷，在刚砌好的砖墙上写下几个大字：
【和记元朗高新科技园】。
字还没干，红色的油漆顺着砖缝往下流，看着像没擦干净的血迹。
阮清秋踩着高跟鞋，避开地上的泥坑。
她拿着一叠刚盖好港督府审批钢印的注册文件。
递给旁边指挥施工的大飞。
“和记电子，执照下来了。一亿注册资金已经到账。”
大飞拿着那张轻飘飘的纸，砸了咂嘴。
“阮律师，和哥这是图啥啊？”
大飞指着那片空地。
“花一个亿建个园子？猪场扩建也用不了这么多钱啊。这高新科技能比猪肉好吃？”
“不该问的别问。照陆总的吩咐办。”
阮清秋没有多解释。
因为她自己也不太明白，陆景和拿着那些比天书还复杂的图纸，到底想干什么。
她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奔驰。
“我去报社。今天中午之前，招募广告必须见报。”
中午。
《明报》和《星岛日报》的夹缝版面，刊登了一则不起眼的招工启事。
但内容却嚣张得让人侧目。
【和记电子高薪直招：电子工程、微电子设计及相关专业大学毕业生。】
【底薪：每月一万港币起。研发成果享受公司干股分红。】
【不看背景，只看技术。和记给你一个改变港岛科技史的机会。】
一万港币底薪。
在那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两千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白领疯狂的巨款。
更别提还有什么干股分红。
下午两点。
和记总部门口。
招工桌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烫。
丧彪穿着短袖衬衫，手臂上的青龙纹身明晃晃的。
他手里拿着一沓报名表，大马金刀地坐在折叠椅上，旁边还放着一瓶冰镇可乐。
他以为会像上次工厂招工一样，人山人海，把马路都堵死。
结果。
等了两个小时。
路过的行人不少，看了看招工牌子上的“和记”两个字。
又看了看丧彪那张凶神恶煞的脸。
纷纷加快脚步，绕着走。
偶尔有两个戴着厚底眼镜、背着双肩包的年轻学生凑过来。
“请问……这里是招电子工程师吗？”一个学生怯生生地问。
“对对对！大学生是吧？”
丧彪猛地站起来，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
他把报名表拍在桌上。
“赶紧填！一万底薪！干得好还有花红！老子给你们做担保！”
两个学生对视一眼，咽了口唾沫。
其中一个看清了丧彪手臂上的纹身，吓得脸色煞白。
“不、不用了。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两人像见了鬼一样，连连后退，转身就跑。
“哎！别跑啊！嫌钱少咱们可以谈啊！”
丧彪扯着嗓子喊，但在那两个学生听来，这声音就像是黑社会在要债。
跑得更快了。
整整一个下午。
招工桌前门可罗雀。
太阳快落山了，丧彪面前的报名表连一张都没发出去。
“砰！”
丧彪一脚把旁边的塑料水桶踢飞。
里面的冰水洒了一地。
他烦躁地摸了摸光头，一把扯下领带。
“妈的！这帮读书人是不想活了？给钱都不要！”
他气呼呼地冲进大厦，坐电梯直奔十七楼。
总裁办公室的门没关。
陆景和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下面空荡荡的招工摊位。
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火的烟。
“和哥！”
丧彪冲进去，大声嚷嚷。
“这帮大学生太特么不识抬举了！看我们的眼神像看贼一样！”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们以为自己读了几天书就了不起了？”
“和哥你发句话。我今晚带兄弟去港大门口蹲着。拿麻袋套几个回来！”
“不给画图纸就不给饭吃，我看他们老不老实！”
陆景和转过身。
眼神冷冷地刮过丧彪的脸。
丧彪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心虚地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用麻袋绑人？”
陆景和把手里的烟扔在办公桌上。
“你当这是抓壮丁挖煤？”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
“那些图纸上的东西，错一个针脚，一万台机器就得报废。你拿刀逼着他们，他们敢画，你敢用吗？”
丧彪挠了挠头皮，不说话了。
“他们不来，是因为觉得和记是个混黑道的泥腿子公司。”
陆景和端起茶杯。
“觉得给我们打工，脏了他们的清高。”
“这是好事。有骨气的人，才干得出真东西。”
“那怎么办？咱们这高薪都砸不响他们。”丧彪急了。
“科技园的地都推平了。没有技术员，咱们总不能进去种蘑菇吧？”
陆景和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招人，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等。”
他看向门外站着的大飞。
“大飞，进来。”
大飞推门走进办公室。
“和哥，什么吩咐？”
陆景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大飞。
“九龙和观塘那边，有十几家做收音机零件和电子表代工的小厂。”
“最近被日本人的大厂挤压，基本都停工了。老板跑路的跑路，欠薪的欠薪。”
他敲了敲文件封面。
“这里面有很多从大学毕业分过去的技术骨干。现在连房租都交不起。”
大飞翻开文件，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
“和哥，你的意思是，我们去把这些厂子盘下来？”
“不盘厂子。那些破烂机器白送我都不要。”
陆景和站起身，目光深邃。
“我只要人。”
他走到大飞面前。
“带上十箱现金。”
“不穿西装，不带安保。就穿你平时杀猪的那身衣服。”
“去那些厂子周围的大排档、烂酒馆。”
“专门找那些带着眼镜、衣服很久没洗、喝着闷酒骂娘的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