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朗大马路，万通商业大厦。
这栋新盖的写字楼外墙贴着浅蓝色的玻璃幕墙。
阳光打在上面，晃得人睁不开眼。
顶层十七楼。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大飞和丧彪带着十几个核心骨干，畏手畏脚地走了出来。
脚下的地毯软得像踩在棉花上，鞋底沾的泥水在上面留下一串黑印。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柠檬香水味。
丧彪吸了吸鼻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这什么味啊，还不如猪圈里的饲料好闻。”
他扯着嗓子嘟囔，引得旁边工位上的几个年轻文员侧目。
大飞一巴掌呼在丧彪的光头上。
“闭嘴！大哥说了，以后来这儿要斯文点！”
大飞今天特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勒得他脖子发红，喘气都费劲。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
双开的胡桃木大门敞开着。
一张长达五米的椭圆形红木会议桌摆在正中央。
陆景和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手里把玩着一支黑色的钢笔。
“都找位置坐下。”陆景和抬起头。
大飞等人赶紧拉开高背皮椅。
动作太大，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群习惯了蹲在马路牙子边抽烟的古惑仔，此刻坐在豪华会议室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山鸡坐在最边缘，脖子上的大金链子在吸顶灯下闪着光。
他用手指抠着皮椅的扶手。
“和哥，咱包下这么大个地方，是要开大档口，还是卖粉啊？”
山鸡压低声音，眼神兴奋。
陆景和没理他，钢笔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清脆的声响让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叫你们来，只宣布一件事。”
陆景和把面前的一叠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文件封面上印着六个烫金大字：和记农业集团。
“从今天起，和记不再是打打杀杀的堂口。”
陆景和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们有了合法的营业执照。”
“字头改组。现在，和记是一家正规的企业。”
大飞挠了挠头皮。
“哥，我听不懂。改组了，那我们出去收保护费是不是就不用躲条子了？”
“不收保护费。”
陆景和靠在椅背上，“也不用去抢地盘。我们只做合法的生意。”
丧彪急了，猛地站起来。
“大哥，那我们这帮人算啥？不当古惑仔了，回去当盲流子啊？”
“坐下。”陆景和声音一沉。
丧彪像触电一样，立刻乖乖坐回椅子上。
陆景和打开那份文件。
“以前，你们是马仔、是红棍、是打手。”
他从一旁抽出厚厚一沓劳动合同，每人发了一份。
“现在，你们是和记的正式员工。”
大飞拿起面前那份十几页纸的合同，像看天书一样盯着上面的黑字。
“正式员工？”大飞咽了口唾沫，“跟那些坐办公室的人一样？”
“不仅一样，待遇更好。”
陆景和坐直身体。
“集团实行按月发薪。基础工资底薪加绩效奖金。”
“这还不算重头戏。”
陆景和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
“从下个月开始。所有签了合同的正式员工，集团统一给大家缴纳五险一金。”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大飞的眼睛瞪得老大。
“五……五险一金？”
他结巴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哥，那是个啥东西？能吃吗？”
坐在旁边的细狗推了推眼镜，声音发颤。
“飞哥，就是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工伤保险这些……”
细狗是个算账的，懂得多。
他激动得眼镜都快掉下来了。
“就是说，以后我们老了，每个月都有政府发退休金！”
“生病住院不用自己掏全款！”
“就算是干活断了腿，也不用等堂口发那点可怜的安家费，保险公司会管到底！”
细狗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大飞的手开始发抖，手里的合同纸被捏出了褶皱。
丧彪长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陆景和。
连一直滑头滑脑的山鸡，也停下了抠扶手的动作。
五险一金。
在八十年代的港岛，只有那些大洋行、大财阀的正式员工，或者是政府的公务员才有这个待遇。
他们这群人算什么？
是从小在九龙城寨的臭水沟里长大的烂仔。
是出了事只会顶包、死了连个棺材板都没有的古惑仔。
连亲妈都骂他们是生块叉烧好过生他们的扑街。
现在，老大告诉他们。
他们不仅有了正经工作，有了底薪，老了还有保障？
这简直比做梦还离谱。
“哥……”
大飞眼眶突然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嗓音发哑。
“你……你没骗我们吧？”
他从十几岁出来混，身上挨了十七刀。
晚上睡觉一遇到阴雨天，骨头缝里就冒冷风。
他早就不敢想自己能活到老的那一天。
养老保险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心里那层坚硬的壳。
陆景和没说话，只是把一支钢笔推到大飞面前。
“签字。”
大飞拿起笔，手抖得像筛糠。
他深吸了两口气，才在合同的最后一行，歪歪扭扭地签下自己的本名。
有了大飞带头，其他人疯了一样去抢桌上的笔。
丧彪甚至连合同内容都不看，直接把名字签了，还按了个大红手印。
山鸡一边签一边笑，眼泪都笑出来了。
“妈的，老子以后也是有社保的人了！看谁还敢叫我古惑仔！”
看着小弟们签完字，陆景和把合同收拢。
“丑话说在前面。”
陆景和声音转冷，眼神凌厉。
“签了合同，就是和记的员工。就要守和记的规矩。”
他拿起一份合同，拍在桌面上。
“规矩第一条：严禁参与任何社团火拼、收保护费等违法活动。违者，开除。”
“第二条：上班期间，穿好你们的工服。谁敢光膀子露出纹身吓唬客户，扣当月全部绩效。”
丧彪下意识摸了摸光头，赶紧把衬衫的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臂上的过肩龙。
“大哥放心！我现在看谁不顺眼，最多在心里骂他两句，绝对不动手！”
大飞也连连点头。
“哥，我天天跟猪睡一起，比猪还老实！”
陆景和点点头。
小弟们的忠诚和执行力，他是不担心的。
只要钱给够，利益绑定。
这帮敢拼命的古惑仔，绝对是最好的员工。
但问题也接踵而至。
陆景和翻看手里那厚厚一沓签好字的合同。
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字写得像狗爬也就算了。
关键是，和记现在的摊子铺得太大了。
蔬菜基地、生鲜供应链、加上刚走上正轨的养猪场。
这背后涉及大量的土地承包合同、供货协议、甚至还有跟英资洋行之间复杂的贸易条款。
这些东西，细狗算算加减乘除还行。
真要涉及到法律条文，这帮初中都没毕业的大老粗，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细狗。”陆景和抬起头。
细狗赶紧站起来。
“和哥，什么事？”
“下午去报社，登一则招聘启事。”
陆景和把一支钢笔插回西装口袋。
“招聘什么？”
“首席法务官。”
陆景和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面车水马龙的元朗大马路。
这公司要彻底洗白，要跟那些老牌资本扳手腕。
急需一把懂法律的快刀。
能游走在黑白两道之间，把和记的野蛮生长，完美地包装在合法的外衣下。
“薪资怎么写？”细狗拿着笔准备记录。
陆景和转过身，背对着阳光。
“月薪十万。年底分红另算。”
“十万？！”
大飞和丧彪同时惊呼出声。
“哥！十万块能雇一百个刀手了！雇个写字的？”
大飞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刀手只能帮我们抢一条街。”
陆景和淡淡地说。
“我要的这个人，能帮我们吃下整个港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