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晨雾总是散得慢些,卯时过半,天边才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薄雾像一层轻柔的纱,笼罩着整个小镇,将白墙黛瓦晕染得愈发温婉朦胧。阿蛮早早便起了身,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打理院子里的花苗,也没有去井边打水擦拭桌椅,只是静静地站在院门口,望着小镇外那片连绵的青峦,眼神有些恍惚,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坚定。
沈渡起床时,便看到了这样的阿蛮。她穿着一身素雅的青布襦裙,长发简单挽成一个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晨露打湿,贴在皮肤上,添了几分清冷。往日里总是亮晶晶的眼眸,此刻却望着远方,像是在回忆什么,温柔里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与平日里那个活泼灵动、满心欢喜打理小院的阿蛮,判若两人。
沈渡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心中满是温柔与疑惑。这些日子,他们在江南小镇的生活平静而安稳,阿蛮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眼底的防备也渐渐消散,可他总觉得,在她心底,还藏着一些不愿提及的过往,一些深埋心底的秘密。他从不追问,只想着慢慢陪着她,等她愿意主动开口的那一天。
不知过了多久,阿蛮才缓缓转过身,看到站在身后的沈渡,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容:“沈大人,你怎么醒这么早?我还想着,等你醒了,再叫你呢。”
沈渡走上前,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看你站在这里许久,神色有些恍惚,便没有打扰你。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他没有直接追问,只是用最温和的语气,给她足够的安全感,让她知道,无论她想说什么,他都会认真倾听;无论她藏着什么秘密,他都会陪在她身边。
阿蛮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低下头,轻轻攥了攥衣角,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坚定,轻声说道:“沈大人,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一个我藏了十五年的地方。那里,埋着一样东西,是我当年被救之后,偷偷藏起来的,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娘娘。”
听到“十五年前”“被救”这几个字,沈渡的心中微微一震。他知道,阿蛮的身世坎坷,年少时便遭遇变故,被贵妃娘娘救下,才得以在宫中安身。可他从未听过她提及十五年前被救后的事情,更不知道她还藏着这样一件旧物。他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带着一丝颤抖,显然,提及这段过往,她的心中并不平静。
“好,”沈渡的语气温柔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无论那是什么东西,无论藏着什么过往,我都会陪着你,一起面对。”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包裹着阿蛮微凉的手,给了她足够的勇气和底气。
阿蛮看着他温柔的眼眸,感受着他手掌心的温度,心中的不安与忐忑渐渐消散,眼眶微微泛红,轻声说道:“谢谢你,沈大人。这么多年,我一直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压在心底,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如今,能有你陪着我,我终于有勇气,把它拿出来了。”
沈渡轻轻擦了擦她眼角的湿润,笑着说道:“傻瓜,跟我说什么谢。我们是一家人,你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你的过往,我也想一一知晓。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承担,再也不用你一个人默默承受了。”
阿蛮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拉着沈渡的手,转身朝着小镇外走去。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青石板路上,留下斑驳的光影。两人手牵手,一步步走出小镇,朝着远处那座不起眼的无名山包走去。
这座山包不算高,也没有什么名气,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就那样静静地矗立在小镇之外,被茂密的草木覆盖着,显得格外幽静。山间的小路蜿蜒曲折,长满了杂草和不知名的小花,偶尔有清脆的鸟鸣声传来,打破了山间的寂静。
“就是这里了。”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阿蛮停下脚步,站在山包脚下,望着眼前的山林,轻声说道。她的声音有些轻柔,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伤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沈渡环顾四周,只见这座山包依山傍水,周围草木葱郁,环境清幽,确实是一个隐蔽的地方,若是不熟悉这里的人,根本不会想到,这样一座无名山包里,会藏着什么东西。他转过头,看着阿蛮,轻声问道:“阿蛮,你当年,为什么会把东西藏在这里?这里,对你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阿蛮深吸一口气,拉着沈渡的手,一步步朝着山包上走去,一边走,一边缓缓说道:“十五年前,我才八岁,那时候,我的家乡遭遇战乱,爹娘都在战乱中去世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无依无靠,四处逃亡。一路上,我吃了很多苦,被人欺负,被人驱赶,甚至差点饿死在路边。”
说到这里,阿蛮的声音微微哽咽,脚步也慢了下来,眼底满是悲伤。沈渡紧紧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都过去了,阿蛮,都过去了。那些苦难,你再也不用经历了,以后,有我陪着你,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阿蛮点了点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继续说道:“就在我走投无路,快要放弃的时候,有一位好心人救了我。他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也没有告诉我他的来历,只是给了我一些吃的,给了我一身干净的衣服,还送了我一件东西。他说,这件东西,对我很重要,让我一定要好好保管,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拿出来,也不要告诉任何人。”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这件东西到底有什么重要的意义,只是记住了他的话,把这件东西当成了宝贝。后来,我机缘巧合之下,被娘娘的人发现,带回了宫中,成为了娘娘身边的侍女。”
“宫中规矩森严,人多眼杂,我不敢把这件东西带在身边,也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娘娘。我怕这件东西会给我带来麻烦,也怕会连累娘娘。于是,在我被带回宫中之前,我特意绕路来到这座山包,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把这件东西埋了起来。这些年,我一直记着这个地方,记着这件东西,却从来没有勇气回来取,也从来没有勇气告诉任何人。”
沈渡静静地听着,心中满是心疼。他从来没有想过,阿蛮的童年,竟然如此坎坷。八岁的孩子,本该在父母的呵护下无忧无虑地长大,可她却经历了战乱、丧亲、逃亡的苦难,还要独自守着这样一个秘密,默默承受了这么多年。他轻轻把她揽进怀里,语气温柔而心疼:“委屈你了,阿蛮。这些年,你真的太辛苦了。”
阿蛮靠在沈渡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积压了十五年的委屈、恐惧和孤独,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出来。她哭得像个孩子,仿佛要把这些年所受的所有苦难,都哭出来。沈渡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耐心地安慰着她,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用自己的怀抱,给她足够的温暖和安全感。
不知过了多久,阿蛮才渐渐停止了哭泣,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沈大人,对不起,让你见笑了。我太久没有这样哭过了,一下子没控制住。”
沈渡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笑着说道:“傻瓜,有什么好见笑的。难过的时候,就应该哭出来,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都可以告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陪着你哭,陪着你笑。”
阿蛮点了点头,心中满是温暖,拉着沈渡的手,继续朝着山包深处走去:“沈大人,我们再往前走一点,东西就埋在前面的那片松树下。当年,我就是在那里,把它埋起来的,这么多年,我一直记得清清楚楚,从来没有忘记过。”
两人又走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来到了一片松树林里。这片松树林不算大,松树长得枝繁叶茂,枝叶交错,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松树林的中央,有一棵粗壮的老松树,树干挺拔,枝繁叶茂,看起来已经生长了很多年。
“就是这里了。”阿蛮停下脚步,站在老松树下,眼神变得格外认真,轻声说道,“当年,我就是在这棵老松树的旁边,挖了一个坑,把东西埋了进去,还在上面种了一株小树苗,作为标记。这么多年过去了,小树苗应该已经长大了吧。”
沈渡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老松树旁边的一株松树身上,这株松树比周围的松树要细一些,显然生长的年限没有那么久,应该就是阿蛮当年种的那株小树苗。他笑着说道:“应该就是这株了,你看,它已经长得这么高了,就像你一样,从当年那个懵懂无助的小女孩,长成了如今这样坚强勇敢的姑娘。”
阿蛮看着那株松树,脸上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容,轻声说道:“是啊,都这么多年了。当年,我种这株小树苗的时候,它还没有我的膝盖高,如今,已经长得这么高了。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十五年就过去了。”
“沈大人,你能帮我挖一下吗?”阿蛮转过头,看着沈渡,轻声说道,“当年,我年纪小,力气小,挖的坑不深,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泥土可能已经变硬了,我怕我自己挖不动。”
“好,交给我。”沈渡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你站在一旁,小心一点,不要被泥土弄脏了衣服,我来挖就好。”说着,他便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粗壮的树枝,开始在那株小松树旁边挖掘起来。
泥土确实有些坚硬,沈渡挖得很认真,额头上渐渐渗出了汗珠。阿蛮站在一旁,眼神紧紧盯着沈渡挖掘的地方,脸上满是紧张和期待,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手心都冒出了汗。她既期待着把这件旧物挖出来,又有些害怕,害怕这件旧物会揭开一些尘封的往事,害怕会给她和沈渡带来麻烦。
“沈大人,你慢点挖,不要急,也不要累着了。”阿蛮看着沈渡额头上的汗珠,轻声说道,眼中满是关切,“若是累了,就休息一会儿,我们不急,慢慢来。”
沈渡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对着阿蛮笑了笑,说道:“我不累,这点活,不算什么。你放心,我一定会小心一点,不会弄坏里面的东西的。”说完,他便又继续挖掘起来,动作轻柔而认真,生怕不小心损坏了那件被深埋了十五年的旧物。
大约过了一柱香的时间,沈渡的树枝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他心中一动,连忙放慢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把周围的泥土拨开。渐渐地,一个小小的木盒,出现在了泥土之中。这个木盒不算大,是用普通的桃木制成的,表面已经有些磨损,还沾着一些泥土,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但是整体还算完整,没有被损坏。
“找到了,阿蛮,找到了!”沈渡停下手中的动作,对着阿蛮轻声说道,眼中满是欣喜。
阿蛮听到这话,激动地走上前,蹲在地上,眼神紧紧盯着那个木盒,身体微微颤抖,声音也有些哽咽:“找到了,终于找到了……十五年了,我终于找到它了……”
沈渡轻轻把木盒从泥土中拿了出来,用衣角小心翼翼地擦去木盒表面的泥土,然后递给阿蛮,语气温柔地说道:“阿蛮,给你。这么多年,它一直在这里,安安稳稳的,没有被人发现,也没有被损坏。”
阿蛮双手接过木盒,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件稀世珍宝,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这个木盒,承载着她十五年的回忆,承载着她当年的恐惧与无助,也承载着那位好心人的恩情。这么多年,她一直记挂着它,一直想把它取出来,却始终没有勇气,如今,终于把它抱在了怀里,心中既有释然,又有伤感。
“沈大人,你说,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阿蛮抬起头,看着沈渡,眼中满是疑惑,轻声说道,“当年,那位好心人把它交给我的时候,没有告诉我里面是什么,只是让我好好保管,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打开。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勇气打开它,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沈渡看着她疑惑的眼神,语气温柔地说道:“阿蛮,如果你现在不想打开,我们可以不打开。不管里面是什么,只要你觉得安全,只要你不想面对,我们就把它好好收起来,以后,等你有勇气了,我们再一起打开,好不好?”他不想勉强阿蛮,他只想让她按照自己的心意来,不想让她再受到任何委屈和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