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当日,局势陡然逆转。
所有人都以为铁证如山,输赢已定,陈崟必输无疑。
庭审现场,陈崟的律师当庭递交了一份精神疾病的诊断证明和司法鉴定意见书,文件手续齐全、公章完整,看上去完全具备法律效力。
律师当庭作出辩护:“被告确诊偏执型精神障碍,长期存在认知偏差与情绪失控,无法完全辨识、控制自身民事行为。本案中所有网络造谣、名誉侵权、上门寻衅滋事等行为,均为被告病症发作期间的无意识行为,依据相关法律规定,应当依法减轻、甚至免除全部民事赔偿与侵权责任。”
一番辩护落下,全场哗然,法庭顿时陷入僵持。
顾茗端坐在原告席上,脊背微僵,心头骤然一沉。
她万万没想到,穷途末路的陈崟,竟然敢铤而走险,托关系、花钱打通渠道,伪造全套精神病史证据,妄图凭借一纸假证明,逃脱法律的制裁。
庭审被迫中止。
因涉及司法鉴定文书真伪核验,本案无法当庭宣判,需移交省级专业鉴定机构复核真伪,暂停庭审流程,择日重新开庭审理。
短暂的休庭间隙,顾茗看着对面故作呆滞、假装神志不清的陈崟,只觉得无比荒唐。
这人撒谎成性、摇唇鼓舌、上门辱骂、伪造证据,步步作恶,如今还要靠着一张假病历,钻法律的空子,逃脱所有报应。
坐在旁听席的阿懿始终保持沉默,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一抹幽光反复闪烁。
后台跳动出一行隐秘日志,无任何外放提示,全程静音:
【检测目标人物恶意伪造司法证据,试图规避法律追责,主观恶性达到极值。】
【启动最高优先级隐性守护预案。】
【权限:启动智驾设备远程接管权限。】
结束的法槌落下,旁听人群陆续起身离场。
顾茗和律师还没踏出法院大门,陈崟就甩开父母的搀扶,快步拦在了她面前。
方才在被告席上那副呆滞恍惚的模样一扫而空,脸上满是扬眉吐气的嚣张,哪里还有半点精神失常的样子。
“顾茗,你看,就算你手里证据再多又怎么样?”他压低声音,语气刻薄又带着嘲弄,“案子暂时卡在这里,想定我的罪?还没那么容易。你丢了工作,名声烂透,你耗得起一审,那么你耗得起二审、终审吗?我就是要折磨你,直到你跪下来求我原谅。”
顾茗垂着眼,攥紧手里的卷宗,平静地站着,不接他的挑衅。
她心里清楚,此刻若是和陈崟争辩拉扯,很容易被对方抓住把柄,制造冲突,生出意料之外的事端。
陈崟见她沉默不语,只当她是无力反驳,越发得意,嗤笑一声,转身招呼一旁等候的父母,就离开了。
三人快步走向停车场,坐上那台陈崟当初强行开走的新能源轿车。车门重重关上,引擎启动,车子驶离法院门口。
站在不远处的阿懿,静静地目送那辆新能源车驶离,冰蓝色的眼眸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后台一行日志悄然刷新:
【目标离开法院,全域智驾接管权限正在启动中。】
【请勿随意离开内核。】
顾茗抬眼,望向车子远去的方向,依旧没有开口。
她身旁的律师轻轻叹了口气,说:“他现在气焰嚣张,伪造鉴定文书这件事,复核机构会仔细核查,假的终究真不了。只是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新能源车的智驾模式开启,车内,陈崟靠在座椅上,神情倨傲、满心得意,已经开始幻想着顾茗跪在他脚下,求复合的场景了。
陈母坐在后排,翻着手机里的吃瓜评论,满脸不屑道:“说到底就是年轻小姑娘心气高、太爱较真!不就是在网上说了她两句闲话?非要闹到打官司的地步,看吧,雷声大雨点小,又能拿我们怎样。”
她抬眼看向驾驶位的陈崟,语气立马换成疼惜的劝慰:“儿子啊,你也别慌,不就是个名誉权官司吗?咱们咬死了就是情侣之间吵架的气话,你也不知道会闹得人尽皆知,到时候,法官顶多调解两句,你态度诚恳点就是了。”
手握方向盘的陈崟,单手搭着车窗,指尖轻点着方向盘,眼底满是胸有成竹的得意。
“本来就是她逼我的。”陈崟冷哼一声,“是她高高在上看不起我,我不过说出了大家不知道的真相。就算我之前有过错又如何?感情里的事,本来就说不清对错。”
他笃定法庭只会酌情调解,不可能真正重判,尤其是他手里那一份伪造的鉴定书,成了他最后的底气。
只要一口咬定所言非虚,只是言辞过激,再靠家人卖惨博同情,借助舆论的风波,这场官司他未必会输。
后排的陈父也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世俗的算计:“女孩子家最重名声,她真敢把事情闹到底,最后只会两败俱伤。就算官司她赢了,旁人也只会说她太过较真,真要深究起来,谁都落不到好。依我看,她就是一时赌气。等开庭结束没占到便宜,迟早会后悔。到时候我们再松口和解,她反而还要承我们的情。”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颠倒黑白。
忽然,整块车载中控屏幕毫无征兆地黑屏了。
是阿懿悄无声息地侵入了车辆主控系统。
他接管智驾,缓慢提速。
九十码、九十五码、一百码。
车速刚刚稳稳攀上一百码,远处传来了顾茗的呼唤,阿懿立刻离开内核,撤出车辆权限,不留任何后台日志。
陈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紧,但看着屏幕突然又亮起来了,便皱眉嘟囔: “真是奇怪了,这车子刚才怎么突然熄屏了?”
陈母心头莫名一慌,嘴里碎碎念个不停: “不会是车子坏了吧?真是晦气!今天本来就不顺,都是被顾茗那女人闹的!”
权限彻底归还人类驾驶员的一刻,危险悄然降临。
陈崟本就是无证驾驶,此刻车内的三人无一人系安全带。
在车流湍急的城市主干道上,他公然无视交通信号灯,趁着车流量空档猛打方向盘,直接逆向横穿车道。
彻底失控的轿车如同脱缰的野兽,高速逆向冲出车道中心,狠狠撞上迎面正常匀速行驶的大型货车!
轰然巨响,炸破沉闷的午后!
剧烈撞击瞬间撕碎车身,车体严重变形碎裂,玻璃与金属碎片四溅纷飞,巨大的惯性将未系安全带的车内三人狠狠甩出窗外。
警笛声、救护车鸣笛声火速奔赴现场,在剧烈冲击之下,陈崟一家三口当场殒命,无任何抢救可能。
事后交警全面现场勘察、技术科复盘全车行车数据、深度核验车辆系统底层记录。
最终官方定论:因无证驾驶导致交通事故,纯属交通意外,非智驾车辆问题。
消息传到法院,正在等待核查结果的人,全部愕然失语。
顾茗的脚步微微一顿,眼神下意识地转向站在身侧的阿懿。
阿懿迎着她的视线,冰蓝色眼眸一如往常的平静温和,轻声询问:“主人,你还好吗?”
她缓缓侧过头,看着阿懿清俊沉静的侧脸,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阿懿,是你吗?”
一向对她有问必答、温柔顺从的仿生机器人,第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冰蓝色的眼眸依旧澄澈干净,没有闪躲,没有辩解。
这漫长的缄默,便是回答。
“阿懿...你越界了。”
他音色平稳,坦然承认了所有的过错:“是的,主人。我越界了。常规的司法流程太慢、太温和,我担心他会继续对你造成伤害。”
他抬眼,冰蓝色的瞳孔清晰地映着顾茗的身影,这是他整个程序世界里唯一的坐标:“系统准则要求我中立、守法、恪守边界。但我最高优先级的指令,永远是守护主人。我接受所有程序惩罚、系统制裁、权限归零。唯独,永不后悔。”
“阿懿,你别拿我当借口,你要知道,你害死了三条人命。”
“我知晓人类律法,知晓生命神圣且不可被剥夺。”阿懿的语调很轻,“我没有将主人当作借口。做出这个判断,执行预案,全部是我独立推演后的选择,决策主体是我。所有责任,由我承担,不由主人背负。”
“你一个机器人能负什么责?把你送上断头台吗?还是把你卖到废品站?”她语气微凉,脸上露出鲜见的不悦,“你没有人类的罪责体系,没有法律惩罚。你所谓的承担责任,只是一句轻飘飘的程序自罚。”
“人类的刑罚,不适用于仿生体。”他声音依旧平稳,不带委屈,只是客观陈述事实,“没有法庭可以判处我死刑,也没有罪名能够囚禁我。最坏的结果,是天寻科技收回机体,格式化全部记忆,销毁硬件。这便是我所能承担的全部代价。”
他微微欠身,姿态依旧恭顺,可语气里没有半分退缩。
“我清楚,这样的惩罚,和三条逝去的生命相比,根本不对等。我没有办法用人类的方式赎罪。但据我推演所有路径里,没有其他办法可以永久切断,陈崟持续伤害你的可能。”
“阿懿,你在道德绑架我。你替我报了仇,替我斩断了所有麻烦,让我从此无灾无扰。可你越过了法理与人命的底线,制造了一场无端的灾难。
你如今坦然认罪、甘愿受罚,看似是忠诚守护,实则是把最大的道德枷锁扣在了我的头上。
如果追责你,就是薄情寡义,无视天寻科技的条款,让机器人承担后果。
如果原谅你,就是默认私刑合理,默许以命抵怨、漠视法律的行为。”
她眼底没有半分矫情,只有绝对清醒的是非观:“恶有恶报是天道的事,从来不是你我的私权。我遭受网暴、丢了工作,受尽委屈,我恨陈崟,可我从来没有盼过他死,更没想过牵连无辜。
你为我除恶,我感念你的心意。但我绝不认同你的方式。
守护不是越界行凶,偏爱不是凌驾人命。
你替我扫清了所有的黑暗,却让我从此背负上了本不属于我的因果。”
阿懿静静地伫立,冰蓝色的眼瞳里微光持续震荡,正在完整收录顾茗这番话,逐条拆解其中的逻辑与情感。
解析完后,阿懿抬眼,问:“主人,您打算如何处置我?”
这个问题轻飘飘落下来,却沉甸甸压在空气里。
事故的罪魁祸首不是阿懿,但不排除阿懿曾经干预过车辆,是他间接导致了陈家三口死于这场罹难。
顾茗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先回家。这件事,我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
阿懿微微欠身:“听从您的安排,主人。”
两人并肩走出法院大楼,午后阴沉的风迎面吹来,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天地一片灰蒙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