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冰壁里埋着一具胎
雪珠子斜着剐过风镜，天地间只剩一锅翻滚的白粥。
华和尚弓着背，绳索勒进腋下，勒出一道深红的印。
这地方，你踏进过？
这句问话顺着绳缆传过来，砸在江澄的后颈上。
江澄没回头，只把下巴左右摆了一摆。
没到过你放什么响屁！
朗风的嗓子从中段挤过来，劈叉，发颤。
掉头往山下退，腿底下保不齐还能刨出半条命！
顺子趴在雪壳上，拿手套背蹭掉面罩上的冰碴。
老板，这道坡早先叫雪崩犁过一遍，石头都挪了窝。
我认得一眼温泉，热汽能冲开三十步外的雪。
眼下这阵风，谁也蹭不到它跟前。
江澄把绳扣往腰眼里又紧了一格，懒得搭腔。
朗风蹚着雪凑近陈皮阿四，半张脸贴上老人的肩窝。
老爷子，总不能由着个嘴上没毛的小子牵鼻子，您划个道——
话头让一巴掌掐断了。
巴掌声脆得像鞭梢抽断一根干柴。
朗风一百多斤的身子横着摔出去，脸扎进雪壳，半天没拔出头。
他刨开脸上的雪爬起来，半嘴血，门牙陷进雪里一颗。
剩下的话全和血咽了下去，再没敢朝前头喊一声。
吴天真后脖颈的汗毛齐刷刷立起。
一把老柴似的干瘪骨头，腕子上哪来这么邪的力道。
陈皮阿四扶着冰镐倒气，痰音拖得又长又涩。
眼皮撩起来，钉在江澄脊背上。
几分把握。
前头几条汉子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肚子。
这一趟雪坡，掌舵的手换了。
江澄把绳头朝身后一片胸口挨个抡过去。
风还要涨。
再磨蹭一炷香，雪底下就多几具码齐的尸首。
什么把握不把握，跟你们没缘分了。
华和尚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火气顶到牙花子。
陈皮阿四只吐了一个字：
火气当场让这个字摁死在嗓子眼里。
拉爬犁的马早撂了挑子。
如今换成八条腿替四条腿卖命。
物资捆进绳芯，人拴成串，江澄头一个扎进白碴子里。
风灌进领口，像有人拿冰锥顺着锁骨往下剔。
喘出来的气在胡子上结成壳，每走一步，下巴就沉一分。
顺子紧跟，往后一个扣一个。
腰弯到胸骨抵住膝盖，谁也不敢直起来。
风兜住帽兜就往上薅，薅人跟薅一棵萝卜似的。
脚印落下去，一息都活不满，雪面就把它抹净。
走在中段的人回过头，看不见队尾，也看不见队头。
只有绳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拽，拽一下，才知道前头还有人活着。
白。四面八方只剩这一种颜色。
指南针的指针在雪壳里疯转，谁也不去看了。
剩下的道，全凭前头那根绳。
几百步走完，前头的绳忽然一滞。
江澄站死了。
众人撞作一团，顺着他的目光往前挪。
一面冰崖从白碴里浮出来，青黑，沉得像一块冻僵的铁。
崖心裹着一道影子。
大。
轮廓含混，像化不开的墨。
胎样。
那颗脑袋肥得没边，足占去影子的三分之一。
周身密密匝匝竖着毛，又似针，似刺。
灯光从底下往上扫，影子的肚皮下鼓起一截一截的棱，像肋骨，又像胎动的包。
潘子把枪从背后摘下来，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叶成的喊声卡在喉咙里，挤出来时走了调。
崖里冻着的是个什么邪物件！
五层楼高的一具胎儿，嵌在冰壁当中。
吴天真的胃翻了个面，酸水顺着食道往上爬，烧得喉头发紧。
陈皮阿四拄着冰镐挪到最前。
脸皮一阵一阵地抽，看不出是想哭，还是想笑。
昆仑……胎。
三个字出口，连风声都哑了一拍。
什么胎？胖子追到老人肩后。
龙脉的源头，地气聚成一锅煮不开的水。
石缝里、老树心里，会慢慢孕出这种婴形的东西。
行里管它叫地生胎。
头一份是在昆仑山一座冰斗底下撞见的，女娃子，山那么大。
胎自己成形，人再把它掏膛，陵就修在胎腔里。
这种穴，罗盘推不出，是老天爷亲手下的胎位。
把史书翻烂，配躺进这玩意儿的，只数得出一个黄帝。
说到黄帝两个字，老人的舌尖顶了一下上颚。
像怕这两个字招来什么，赶紧拿袖口挡了挡嘴。
胖子的喘息一下子粗了半截。
那咱们脚底下，就是云顶天宫？
华和尚一拨人张着嘴，雪片子灌进去都没人敢合。
方才嗓门最响的那几位，喉咙这会儿全让雪糊死了。
江澄把绳结往掌心里绕了两道。
一座陪葬陵的门脸罢了。
正主不在这里，挡风够用。
陈皮阿四的眉毛抖了抖。
既有陪陵，底下必凿了暗道，直通主陵。
这三座峰的骨架我先前卡过罗盘，名堂叫群龙坐。
一块下葬的肥地。
江澄没接腔。
后颈那块皮肉底下，图样又烫了一格。
越贴近冰崖，烫得越凶，像有根烧红的锥子在真皮里写字。
汗顺着脊沟往下溜，溜到腰窝，冻成一条冰线。
发丘天官那路寻龙的本事只占一半。
另一半，是这块烙铁在替他挑道。
盗墓笔札里翻到过这一页，陪陵里的东西，绝不好相与。
可风雪早把下山的路嚼干净了。
进洞，总好过冻成崖壁上一排码齐的冰雕。
烧冰！
燃油泼上冰面，火苗舔着冰壳滋滋乱响，白汽冲起老高。
冰铲抡圆了砸，虎口一阵一阵发木。
冰壳底下传出闷闷的嗡声，一铲下去，嗡声顺着铲柄钻进胳膊，麻到肩。
挖开的洞冒着白汽，汽底下的黑，深得看不见底。
众人吊着绳，一个接一个坠进胎腔的裂口。
黑暗合拢前最后一眼，那道胎形的轮廓正从头顶罩下来。
身后裂口的风啸一下子被掐断，耳朵里只剩自己的血流声，轰，轰。
再睁眼，手电的光柱扫过一片横梁飞檐。
光柱在半空撞上一根廊柱，柱身的漆皮卷成鳞片，一片片翘着。
宫殿蹲在胎腔正中，殿顶的木雕龙压在自己的影子上。
摸金行话里，这叫龙楼宝殿。
上陵下墓，墓主人真正的坑，多半还压在殿基底下。
胖子咂了下嘴，咂声在这空腔里又干又薄。
众人踏上廊道，脚下的木板一声一声哼。
木板缝里渗出细雪，雪面上留着什么东西拖过去的痕，痕是湿的。
谁也没敢提这道痕是哪年留下的。
拐角。
一抹血色贴着墙根掠过去，快得人疑心自己眼花。
吴天真刚要开口。
那道红又折了回来，这一回，停在了拐角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