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麻麻亮,镇农贸市场东大门外头的那条黄土大路,已被早起赶集的人踩得腾起一层薄霜灰。
一辆大板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一号水泥摊位前。
宋春花抬手扯下蒙在摊头上的粗灰布,露出一块两尺宽、六尺长的松木大招牌。招牌是用黑漆新描的大字,笔画粗壮有力,底子刷了白浆,清清楚楚写着六个大字“宋记荷香熟食部”。
这间摊位原是公社搁置的旧收粮点,昨个儿后晌被赵大菊带着秋菊嫂用井水生生刷了三遍。临街的那面半人高矮墙上,架着两块宋春花托老木匠新镶的厚玻璃柜台。玻璃被抹得透亮,连一点油花子都没沾,晨光斜照过来,晃得对面杂货摊掌柜的眼睛直眯缝。
柜台正上方那堵泥灰墙上,端端正正钉着那枚沉甸甸的红木镜框。
镜框里衬着大红宣纸,上面的钢印红得耀眼,右下角那行红墨水手写的“001号”在清早的寒风里格外扎眼。几个披着旧羊皮袄、夹着算盘正准备去开门的供销社办事员打这儿路过,脚底下不自觉地慢了半拍,眼睛直勾勾往镜框上瞄,嘴里那句惯常盘问的腔调硬生生咽了回去。全镇头一张红顶执照戳在这儿,比公社保卫科挂两个铁锁头都管用。
“起锅,落板!”
宋春花低喝了一声,挽起蓝布褂子的袖口,露出干瘦结实的手腕。
车斗里两个大杉木桶的棉被被一把掀开。整整一百五十斤五香卤猪脸、秘制老汤肥肠,外加两扇透着荷叶清香的熟猪肝,立时亮在青白晨光底下。
汤底煨了整整一夜,猪头肉皮被老汤浸成了透亮的枣红色,肉皮子颤巍巍地挂着一层薄薄的肉冻。宋春花手里的八寸片肉刀在磨刀石上轻轻一蹭,刀刃落下去,“咔嚓”一声,带脆骨的猪脸肉被齐刷刷片成柳叶薄片,露出里面雪白喷香的精肉丝。
“滋啦!”
半勺滚烫的老汤顺着切好的肉片浇下去,被底下的白瓷海碗一激,那股子混着荷叶爽口药气与八角草果醇香的热气,登时像炸雷一样顺着东大门直直窜出十几丈远。
路口刚下了早班的机修厂工人吸着鼻子,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打了个转,顺着肉香味就围拢了过来。
“宋大娘!今儿是正经开张了?”
“给我来半斤带脆骨的耳朵头!多淋半勺老汤,带回去泡昨晚的冷窝头!”
“后头的别挤,踩着老子后脚跟了!”
不过一刻钟的工夫,水泥台子外头就黑压压排起了一条百米开外的长龙,从东门台阶一直甩到了对街的粮店墙根下。
隔壁卖草鞋的老汉原本蹲在地上打瞌睡,被这阵势惊得赶紧把挑子往墙根里挪了挪,生怕被人踩碎了草编底子。
李小穗端端正正坐在柜台内侧的一张老榆木高脚凳上。
小姑娘套着那身没改小的深蓝新棉袄,袖口挽了双层,露出两只冻得发红却极灵巧的小细手。小丫头胸口前头平铺着那把磨得油亮的老红木算盘,小脸绷得紧紧的,两只眼睛像黑水银丸子似的盯着过秤的盘子。
“李家叔叔,割肉一斤三两,一块钱一斤,算您一块三毛整。”
小穗的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噼里啪啦飞快地拨动,清脆的声音跟敲铜铃铛似的:“您给了一张两元的大团结,找您七毛钱,票您拿好,下回再来!”
话音未落,三张压得平平整整的毛票就已经推到了木台沿上。
排队的老工人们看得啧啧称奇,一个戴皮帽子的老钳工接了钱,忍不住拿粗手指点了点小穗的鼻尖:“老嫂子,你家这小孙女打娘胎里带了算盘子出来的吧?公社信用社招考的会计,怕也没这娃手脚快!”
小穗也不怯生,嘴角抿起两个小小的肉窝窝,把手里的红皮账本翻过一页,用铅笔头沾了点唾沫,一笔一画记上一道细杠。
李大麦今天穿了身整整齐齐的蓝布新袄,腰里扎着一根搓得硬邦邦的黄麻绳。他前世那副缩肩驼背、斜眼看人的二流子相全被昨天的两碗热羊汤冲散了个干净。
少年两脚生风,手里握着一把生麻绳,右手拿旧油纸包肉,左手扯麻绳飞快地打个十字死结,递到主顾手里时还不忘带上一句:“叔,汤挂得足,趁热吃皮子最糯!”
那双大眼睛清亮沉稳,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精明干练。
“宋大娘!大喜啊!”
人堆外头传来一声自行车的脆铃铛响。张卫国骑着那辆带双杠的大金鹿,后车架上绑着两大捆发沉的物件,一路按着铃铛穿过人群挤了进来。
他跳下车,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细汗,把车架上的两捆厚牛皮纸卸在水泥柜台上:“县商业局周局长亲自批的条子!这是县印刷厂加急印出来的,两百斤专用防油包装纸,专供宋记!”
宋春花拿起一张展开一瞧。米黄色的坚韧牛皮纸右下角,端端正正印着一朵淡淡的荷花暗纹,上头盖着供销社的红戳子。
张卫国从怀里掏出一叠统购合同,压低声音笑道:“大娘,以后您这熟食进了县招待所,必须用这纸包。公家正式把宋记纳入全县特约优质风味名录了,下周还要送两箱去地区商业局参评!”
宋春花手上的片肉刀没停,刀刃带起一片薄肉,嘴角泛起一丝沉稳的笑意:“张科长,借你吉言。今天这第一刀肉,留给你尝尝鲜。”
一整天,一号摊位前的人流就没断过。
到了下晌未时,日头往西山梁上斜斜挂着,摊位前那两口原本装得冒尖的大木桶,底下的木板已经露了出来。一百五十斤卤猪脸、肥肠、猪肝,连带最后剩下的那小半盆骨头渣子,全被附近几个端着大搪瓷缸子的老街坊拿去泡饭,吃得连一点汤底子都不剩。
柜台后面,小穗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最后一摞毛票整整齐齐地码进铁皮饼干盒子里,推到宋春花跟前。
宋春花擦干净手,就着落日的余晖,把那些带着汗味和油星子的纸币一张张抚平。
纯利四十二块整!
“叮!”
脑海深处,那道熟悉的机械音如期而至,带着金铁交鸣的清越:
【叮!全镇001号摊位首日正式营业,货品全部售罄,打响正规经营第一枪!】
【成功售出特色熟食一百五十斤!赚取合法纯利:42.00元整!】
【寿元兑换规则启动:寿命增加42小时!】
【当前宿主剩余总寿命更新为:141天11小时18分!】
一百四十一天!
一股微热的暖流自丹田升起,顺着脊梁骨一路淌向四肢,宋春花站直了身子,原本站了大半天的膝盖骨半点酸涩都没有。
她合上铁盒,拍了拍大麦结实的肩膀,又给小穗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收拾家伙,咱们回家。”
大青骡车吱呀作响,祖孙三人踩着暮色慢悠悠往村里走。大麦拉着骡笼头,嘴里不成调地哼着公社广播站放的戏文。小穗把脑袋靠在宋春花的怀里,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一小截用秃了的铅笔头。
然而,骡车刚拐进村口那片白杨树林子,大麦嘴里的调子猛地掐断了。
村道前头的泥石路上,站着一个人。
李有德大队长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老羊皮袄,两只手死死插在袖筒里,棉帽子上的两只护耳耷拉着,在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他站在村口的歪脖子槐树底下,脚边的烂泥被他碾出了好几个深坑,显然已经在这儿站了不止一会了。
见着骡车过来,李有德往前踉跄了两步,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白得跟刚刮过的墙皮似的,嘴唇哆嗦得厉害。
宋春花一拉骡缰绳,车轮在冻土上磨出一道白痕:“有德兄弟,天都擦黑了,蹲在风口上做甚?”
李有德看了一眼车上的两个孩子,喉结上下滚了好几遭,终于从怀里抽出一张皱巴巴,沾着汗印子的公社加急公文。
他的手指头抖得连纸页都捏不住,嗓音干哑发颤,像是被冷风吹散了气血:
“老嫂子……出天大的漏子了!”
李有德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得几乎只有气音:“劳改农场昨夜里草料库失火……李建树那个畜生,趁乱带头扑火,被农场记了三等功,特批了保外就医!”
“公社的调令刚下来,人……今儿下晌,跟着两个满脸横肉的外乡人,已经大摇大摆回李家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