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槐木炭噼啪爆了个火星,宋春花刚把老汤坛子的封泥敲开半边,村尾泥路上就传来杂乱的踩雪声。
不是一两个人,是一群人。脚步踢踏,还夹着几声压低的咳嗽和清嗓子声。
李大麦耳朵尖,立马扔下手里的拔毛小铁镊,蹿到门后把门缝拉开一条线:“奶,来了黑压压一溜,手里都拎着东西呢!”
“慌什么,把门开开。”宋春花眼皮都没抬,手里拿着半块老生姜,用粗瓷碗边一下一下刮着粗皮。姜屑掉在案板上,辛辣气直往鼻子里钻。
木门刚敞开,外头院子里已经站了十来个村里的妇人。
领头的是东头的三婶子,手里挎着个见天舍不得用的细柳条筐,里头卧着六个发褐的土鸡蛋,上面还沾着鸡屎干疤。后头跟着磨盘胡同的几房媳妇,有的捧着一捆干红辣椒,有的抱了半捆晒得焦脆的劈柴。
“老嫂子,忙着呢?”
三婶子脸上堆着笑,笑得满脸褶子像风干的老核桃。她迈进门槛就把手里的鸡蛋筐往炕桌上推:“瞧我,白天在大院里脑子犯浑,听信了王招娣那个天杀的胡吣!这不,家里母鸡刚下的双黄蛋,给小穗和大麦补补身子!”
后头的几个妇人也争先恐后往屋里挤。狭窄的堂屋顿时被塞得转不开身,土布棉袄上的陈年酸汗味混着雪水气漫开。
“可不是嘛!王招娣那心肝黑得流脓,早晚挨千刀!”
“宋大娘,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白天见您在台上拿银簪子扎那烂肉,真真赛过当年的穆桂英!”
磨盘胡同的王婶子挤到前头,压低嗓门试探:“大娘,听说县化肥厂订了您家一百斤大膘肉?明早就要交货,您这屋里哪忙得过来?叫俺家二丫来给您刮毛洗肠子吧,不要工钱,管两顿粗粮饭就成!”
另一个尖嘴妇人立马接话:“找俺啊!俺手脚麻利,以前在公社食堂切过咸菜,一天能切三大筐不带歇的!”
众人七嘴八舌,眼睛直往西屋灶台上冒着热气的两口生铁大锅里瞟,鼻翼一张一合,使劲抽着那股钻心透骨的肉香味。
灶房门坎边,赵大菊端着一木盆刚用雪水拔凉的猪耳朵,整个人僵在那儿。她两只手冻得通红发紫,指关节捏着盆沿捏得煞白,嘴唇咬得没有一丝血色。盆里的水晃了两下,险些泼出来。
宋春花把刮干净的老姜往案板上一撂,顺手抄起靠在墙根的桑木扁担,往前重重一顿。
“咚!”
厚实的扁担头砸在冻泥地上,震得炕桌上的豁口茶碗嗡嗡作响。
满屋子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三婶子伸到半空的手缩了回去,脸上的笑僵住了。
“怎么,前两天王招娣满村嚷嚷我卖猪屎肠子的时候,你们不是端着饭碗蹲在墙根看大戏看挺欢吗?”
宋春花目光扫过去,刀子似的在每个人脸上刮了一遍,“李秃子翻我家后墙放药,王大强在后山刨瘟猪,你们哪个站出来替我们孤儿寡母放过一个屁?这会儿公社结了案,知道老娘手里有公家的订单了,闻着肉味全涌上来了?”
几个妇人被臊得满脸通红,抱着柴火的往后缩了半步,踩在门槛上直打滑。
“老娘这里开的是正经作坊,不养闲人,更不收眼皮子浅的墙头草。”宋春花挽起蓝布褂子的袖口,露出结实干瘦的小臂,“想在我手里挣钱,先把丑话听在前头。我宋春花定三条死规矩,受得了的留下,受不了的趁早滚蛋。”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外头树杈被雪压断的脆响。
“第一,手脚必须干干净净。凡进我这灶房的,指甲缝里带泥的,衣裳上落鸡屎的,一律不用。做吃食做的是入口的良心,脏了手,就是砸我的招牌。”
“第二,配料下锅,谁要敢多看一眼,多问一句,直接扭送大队部治保所,按偷盗机密办。”
“第三,也是顶要紧的一条。”宋春花眼神骤冷,盯着门外的老宅方向,“谁要是敢跟老宅那边通气递话,吃里扒外,老娘不仅叫她一分钱拿不着,还能让她在李家村彻底抬不起头来!”
三条铁律一落,屋里几个原本打算浑水摸鱼的妇人眼神飘忽起来。
“光嘴上应承没用。”宋春花转头吩咐,“大麦,打两盆冷井水来。小穗,把后院那半袋粗草木灰提过来。”
李大麦脚下生风,立马提着两只结着冰碴的铁桶冲到后院水井旁,吱纽吱纽摇上两桶刚出井、直冒白气的刺骨冰水,哐当倒在院坝的两个大木盆里。
小穗抱着半口袋草木灰,小步跑着放在盆边,一言不发地退到奶奶身后,手里紧紧抱住红木算盘。
“百斤猪头肉,连夜要刮净毛,拔尽碎骨,猪肚上的油膜得用草木灰搓三遍。”宋春花指着那两盆冰水,“哪个想干,把棉袄袖子挽起来,现在就伸手下水试。试合格了,老娘留下。”
院子里落了一层白渣。
几个刚才叫得欢的妇人伸头看了看那泛着青灰色的冷水,冻得直缩脖子。大冬天的,把手伸进刚打上来的井水里搓猪下水,不到半刻钟手背就能冻裂开口子。
三婶子干笑两声,挎起柳条筐往后退:“哎呦,老嫂子,我想起家里猪圈还没垫草呢,改明儿,改明儿得空我再来……”
“俺家娃该喂奶了……”
“这天也太扎手了,明早还得挣工分……”
不过半柱香工夫,院子里十来个人走了个精光,只留下满地的湿脚印和几根掉落的干柴棒子。
院当中,只剩下两个女人没走。
一个是村西头死了男人的秋菊嫂,棉袄打着四个补丁,两腮冻得紫红。另一个是家里男人常年瘫痪,欠了大队七十块钱挂账的翠花。
秋菊嫂一句话没说,咬着牙解开腕子上的麻绳,把破棉袄的袖子一直撸到胳膊肘。她干瘦的手直接扎进漂着冰碴子的井水里,抓起一把粗草木灰,扣住半边生猪头上的黑毛桩子,拿钝刀片用力顺着皮肉猛刮。动作又狠又稳,半点不惜力。
翠花也闷着头蹲下,双手浸入冷水,捧起满是腥油的猪肚。草木灰和冰水把指头杀得通红,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水盆里的冰渣渐渐化开,猪皮上的污垢和黑毛被刮得干干净净,露出白生生、泛着光润的厚皮。
宋春花在廊檐下看了整整一刻钟。
“行了,把手抽出来,进屋烤火。”
宋春花走下台阶,递过去两块干麻布:“就你们两个了。试工三天,每天管两顿白面干粮,工钱一天两毛现钱。三天过后要是手脚还这么利索,往后天天有活干。”
秋菊嫂把手在麻布上狠狠擦了擦,眼底泛起泪花,对着宋春花深深鞠了个躬:“大娘,俺绝不给您掉链子!”
翠花也使劲点头,冻木的手指都在抖。
赵大菊端着木盆站在后头,手指松开盆沿,深吸了一口气。宋春花走到她身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盆,顺手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
“大菊,往后你就是领班。她们洗出来的肉,你过眼,不过关的叫她们重洗。”宋春花声音放得很轻,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前天王招娣砸门,你拿身子护着小穗,老娘记一辈子。只要有我宋春花一口干的,就绝少不了你赵大菊一碗稠的,安心干。”
赵大菊紧咬着下嘴唇,重重抹了一把眼角,胸脯挺了起来:“大娘,俺晓得了!俺盯着她们洗,保准连一根毛都不落!”
夜色渐深,后院灶房里的火烧旺了。
新换的红机瓦被热气蒸腾得白雪消融,老汤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像闷雷在锅底响。刮得雪白的猪头肉、修整整齐的猪耳朵、泛着粉白的肥肠,整整一百斤硬货,全顺着锅沿滑进了翻滚的荷香汤里。
砂仁、草果、老姜配着焯过水的干荷叶,被滚汤一激,那股温润醇厚的异香顺着烟囱直冲天际。
李大麦蹲在灶膛口添柴,额头上全是汗珠子。他揉了揉发干的眼角,顺着西窗的缝隙往后山林子不经意扫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后山背阴处的乱石坡边,借着雪地的白光,一个瘦条条的人影正缩在白杨树后头,死死盯着宋家冒烟的烟囱。
那是老李家的大闺女李秀莲。
大麦把手探进棉袄,摸住了怀里的铁弹弓,刚想动弹,宋春花的大手已经压在了他的脑顶上。
“添你的柴,跳梁小丑,翻不起浪。”老太太手里捏着两钱紫铜秤称出来的干丁香,手腕一抖,料粉尽数没入浓汤之中。
锅盖重重扣死,生铁锅沿上,热汽如白练喷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