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这怪爷爷嘴里都吐白沫了。”
大麦把算草本塞进斜襟袄,挨到宋春花身后,压低嗓门:“怕是快不成了。要不要去卫生所喊大夫?”
小穗抱紧十三档红木算盘,半张脸藏在粗布包后,只露出额头和鼻尖。
旧仓库的板门裂着两指宽的缝。北风灌进来,卷得烂麦草满地乱滚。屋檐塌了半边,碎砖烂瓦堆得到处都是。
老人蜷在背风的草堆旁,灰棉袄破了好几处,发黄的芦花露在外头。
他身边扣着一只破陶碗,碗底压着几片生红薯皮。两手撑在泥地上,手背生满黑紫冻疮,指甲缝还渗着血。
老人牙关打战,额头全是冷汗。身子每抽一下,喉咙里便挤出几声粗喘。
“胃里空得太久,又吞了生冷东西。就算喊大夫,也得先喂口热的。”
宋春花解下桑木扁担上的竹篮。
篮子裹了两层旧棉套,里头放着一只粗陶焖罐。今早卤味出锅时,她特意舀了罐砂仁草果煨猪肚,还添了半罐老汤。
盖子一掀,热气冒了出来。琥珀色汤面浮着薄油,猪骨和香料味散开,盖住了仓库里的霉味。
宋春花单膝蹲下,从篮底取出一把豁口瓷勺,舀了半勺热汤,吹凉后送到老人唇边。
“老先生,饿着肚子吞生红薯,胃受不住。先喝两口,别急。”
老人喉结动了动,张嘴咽下热汤。
两口汤下肚,他蜷紧的身子松开不少,牙关也不打战了。
宋春花又喂了一勺。
老人青白的唇渐渐有了血色,撑在地上的手也使得上劲了。
宋春花从罐底捞出一片煨烂的猪肚尖,搁进勺里。
“慢慢抿烂再咽。你胃里没底,吃急了还得疼。”
老人伸出双手,托住她的手腕。猪肚入口,他只嚼了几下,便停住了。
“砂仁化滞,草果温中,白芷压腥,八角入肉。糖色没熬焦,猪肚先焯后煨……”
他说一句,喘上两口。说到最后,竟扶着墙坐直了。
“这几味料相冲相成,分量差上一钱,整锅汤都得变味。你这配料和火候,谁教的?”
大麦往奶奶身边挪了半步。小穗也把算盘往怀里藏了藏。
宋春花收回瓷勺,用布角擦净罐口。
“没人教。”
“老婆子大字不识几个,也没进过什么宫里府里。活了六十年,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多,弄到什么便做什么。料多了发苦,少了压不住腥,都是一锅一锅试出来的。”
她盖好焖罐。
“如今领着两个没爹没娘的娃过日子,更糟蹋不起吃食。东西进了锅,就得做得能下嘴,还得能换钱。”
周自衡低头瞧了瞧她的手。
掌心全是厚茧,虎口留着刀疤,手背也冻裂了几处。常年拿刀掌勺,手上藏不住。
“自己试出来的……”
老人念了两遍,抬袖擦去脸上的泪。
“老夫周自衡,自小住在京城,家里祖辈做御膳调味。传到我这儿,已经是第三代。”
他咽下剩余的猪肚,嗓子仍旧沙哑。
“我守了大半辈子规矩,最后落进这间破仓库,靠生红薯皮填肚子。你没拜过师,倒摸透了调味最要紧的本事。吃食做出来,头一桩是让人活命。”
周自衡转过身,手脚并用爬到草堆深处。
墙根有两块松动的青砖。他用流血的手指刨开黄泥,从砖洞里拖出一只长木匣。
木匣外包了几层油纸,扎口的黑棉线早已磨毛。
他解开棉线,揭掉油纸。里头还有一只旧铜匣,表面泛着暗紫色。
搭扣掀开,一把紫铜天平药秤嵌在软布中。两只小铜盘垂在细铜丝下,秤杆嵌满银星,从分到厘都标得清楚。
“这把秤跟了我三十年。”
周自衡捧起铜匣,递到宋春花面前。
“周家的人散的散,没的没,只剩下这件东西。留在我手里,迟早受潮生锈。”
他咳了两声,又把铜匣往前送了送。
“你拿去。配料讲究分量,多一分少一分都不成。你肯拿热汤救我,就不会拿坏东西糊弄吃客。”
宋春花低头检查秤杆和铜盘。
往后要把卤味做成长久买卖,每锅用料都得分毫不差。只凭手抓,锅与锅之间难免走味。这把药秤来得正合用。
她没推辞,双手接过铜匣。
“老先生既然肯给,我就收下。”
宋春花合紧铜匣,装进粗布袋。
“这把秤到了我手里,只按实数称料。少放一厘骗不过舌头,多放一厘也是糟蹋东西。”
她把陶罐推到周自衡身边。
“剩下的汤和猪肚留给你,分几顿吃,别一气塞完。往后每隔三天,我进镇送货,给你捎一口热饭。”
系统提示随即响起:
【叮!结识落难学术名宿周自衡,建立核心技术联系!】
【获得关键传承道具:清代紫铜定心秤!】
【寿元增加4小时!当前剩余总寿命:59天12小时30分!】
凉意从额头散开。宋春花眨了几下酸涩的眼皮,把粗布袋系紧。
她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草屑。
周自衡扶墙起身:“宋大娘,先别走。”
他舔去唇上的汤汁,开口便挑起了毛病。
“你这锅卤汤底子好,山里采的香料却下重了。砂仁和草果燥,老姜又没刮皮。煮久了,吃完口干,胃弱的人也受不住。”
宋春花停下脚。
“该怎么改?”
“九制干荷叶先拿滚水焯过,取二钱,装进料包。回锅煨半个时辰,立刻捞出来。”
周自衡伸出两根手指。
“荷叶解腻,也能压住草果的燥气。老姜刮皮,减去三成。你今晚照这个法子试一锅,再尝尝回口。”
宋春花把分量记下,点了点头。
“成,我回去试。”
祖孙三人出了废仓库。大青骡子拴在门外,喷着白气刨了两下地。
大麦牵起缰绳,小穗坐上板车,把装铜秤的布袋抱在怀里。宋春花挨个检查绳套,这才推动车板。
过了晌午,三人才赶回李家村。
板车刚碾上村尾的单孔石桥,大麦脚下一滑,连忙拽住骡子。
“奶奶,你快瞧!”
他抬手指向前头,嗓音都变了。
宋春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手掌一下按住车帮。
三间草房的院门大敞着。新配的厚木门板被人撬裂,半扇门歪倒在土坎上。
大麦扔下缰绳便往家跑。小穗抱着布袋跳下板车,也要追过去。
“别往里冲!”
宋春花一把扯住小穗,将她护到身后,随手抽出车底的砍柴刀。
院坝中央,新买的大水缸碎了一地。井水顺着石板淌进泥里,半个院子都泡了水。
墙边的竹匾也被掀翻了。
祖孙几人从后山辛苦采回的砂仁、草果和野八角散在泥水里,上面踩满鞋印。几颗草果已经烂了,汁水全混进黑泥。
大麦蹲下捡起半颗砂仁,手指抖个不停。
“奶,这些料全毁了。”
宋春花跨过碎缸,俯身捻了捻泥里的鞋跟印。
鞋印宽大,后跟钉着三颗铁掌钉。旁边还有一道麻袋拖过的长痕,一直通到堂屋门口。
屋门上的铜锁不见了。
宋春花攥紧砍柴刀。
“先别碰地上的东西。”
她抬脚走向堂屋。
“人进过屋。先看看少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