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风刮得又干又冷,打着旋儿卷过村尾的泥巴土墙,房檐上那层枯黄茅草被吹得扑啦啦乱响。
宋春花系紧腰间的黑布带,伸手摸了摸后腰的柴刀。
刀柄上缠了三圈麻绳,握着不滑手。她把刀往刀套里按实,提起门边的大背篓,背上肩头。
大麦早收拾好了,在新棉袄外罩了件旧单衣,免得上山刮坏布料。小铁铲别在腰间,弹弓套在手腕上,兜里装着圆石子,走一步便碰得哒哒响。
宋春花替他往上提了提背篓带,转身叩了两下西厢房的木门。
“小穗,把门栓顶好。除了奶奶和你哥,谁叫门都不许开。”
她俯身隔着门缝交代:“锅里温着两块杂面饼子,饿了就吃。灶里的火别动,等奶奶回来收拾。”
“奶奶,俺记下了。”
小穗在屋里应了一声,又把顶门杠往门后推了推。
“俺给你们搓草绳,哪儿也不去。”
宋春花推了推门,确认顶牢了,才领着大麦出院。
山风吹得房檐上的茅草扑啦啦响,祖孙俩踩过结霜的村道,往黑风山去。
秋收过后,进山的人反倒多了。家里缺口粮的,赶在下雪前,多捡一篮野果,多挖几根能吃的草根,总能省下几把粮食。
走到半山腰,五六个妇人迎面下来,篮子里只装了几捧山蕈和干瘪的树根。
走在前头的是二队的李家二嫂,平日常跟王招娣凑在一处。她横过篮子,挡住半条山路。
“哟,这不是供销社的大红人嘛!”
她朝宋春花的背篓抬了抬下巴。
“昨儿还听说,您一个月能挣三百多块。挣这么多,大清早也得上山受冻啊?”
宋春花没接话,侧身从她旁边过去。
李家二嫂转过身,嗓门又高了几分。
“别白跑啦!黑风沟那两片栗子林,让招娣娘家兄弟捡干净了,带刺的壳都没剩几个。您背这么大个筐,上哪儿装满去?”
旁边两个妇人捂着嘴笑。
宋春花停下脚,朝她篮子里指了指。
“山里能用的东西多着呢,犯不着只守着栗子树。”
“倒是你这篮蘑菇,认不准就别下锅。省那两口粮,不够给一家子买药的。”
李家二嫂把篮子往身后一藏,张嘴便要骂。宋春花转身上坡,腰后的柴刀柄露了出来,她那句脏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啥了不起的!”
她朝地上啐了一口,挎着篮子下山了。
走出一段,大麦才扯了扯奶奶的袖子。
“奶奶,大伯娘真把栗子捡完了,咱拿啥交货?”
“家里还有些,先做这一批。往后不够,就收别人捡的,不能只指着一片林子。”
宋春花扶着石头迈过一道沟。
“今儿找香料,先把卤肉的料备下。”
“就是炖肉放的?”
“对。料用好了,肉才香。可也不能乱放,放多了,一锅肉都得发苦。”
她前世在国营饭店后厨干了十年,挑料、配料都是做熟的活。哪味去腥,哪味添香,用多少合适,手上有准头。
大麦跟紧了些,弹弓也收进兜里。
过了背阴的山梁,宋春花沿着缓坡下沟。沟里潮,松针底下积着烂叶,鞋一踩就陷进去。她拿树枝探过脚下,才让大麦跟上。
“踩我落脚的地方,别往沟边走。”
大麦应着,挪脚绕过一洼泥水。
没走多远,宋春花停在一丛长叶草前。她拨开垂到地上的枯叶,蹲下检查根部,又翻过叶片细看。
“大麦,铲子给我。”
她接过小铲,拨去根旁的腐叶,露出贴地生的一串暗红果子。
果皮上生着细刺。宋春花摘下一颗,捻开果壳,凑近闻了闻。
大麦也伸过头来,连着打了三个喷嚏。
“奶奶,这啥呀?冲鼻子!”
“砂仁。”
宋春花把果子递给他瞧,没让他往嘴里送。
“炖肉能用,碾破了放一点,去腥添香。往后见着不认识的果子,别学人家乱尝。”
大麦揉了揉鼻头:“这也能放肉里?闻着可真冲。”
“等下了锅你再闻。咱先摘熟的,青的留着。”
宋春花拿旧包袱布垫在膝上,把采下来的果子放进去。大麦蹲在旁边替她掀叶子,碰到拿不准的,就指给奶奶看。
摘完这一丛,她包好果子,放进背篓底下,又往沟里走。
大麦渐渐摸到了些门道,不再见着果子就伸手,先等奶奶辨认。
沿沟找了半个多时辰,祖孙俩又采到些草果,挖了几棵白芷。白芷根上的泥湿,宋春花用树枝刮掉大块的,另外包起来,免得弄脏前头采的果实。
走到向阳的坡上,她又停在一棵八角树下。
树上还有青果,地上落着些干果。她捡起几颗,逐一翻看,掰开闻过,才让大麦帮着捡。
“烂的不要,沾霉的也不要。”
大麦捡得仔细,攥满一把,便递到奶奶跟前,让她过一遍。
平日进山,大家奔着能填肚子的东西去,这些辛香料少有人收。宋春花把挑好的八角包起,往背篓里压了压。
“够用些日子了。回去摊开晾,不能捂坏。”
日头过了山梁,背篓里已有七八斤东西。
宋春花在路边找了块干石头坐下,卸了背篓,揉了揉膝盖。大麦额头出了汗,她把竹水壶递过去。
“慢点喝,喝急了肚子疼。”
大麦咕嘟喝了两口,用袖口擦嘴,被宋春花在胳膊上拍了一下。
“才换的衣裳。”
他赶紧放下袖子,咧嘴笑了。
“奶奶,这些料放进去,真能做出比供销社还香的肉?”
“等做好了,先给你尝一块。”
大麦拧紧壶盖,立刻递回去。
“那咱快回吧,我烧火!”
正说着,拐角下来三个扛柴的闲汉。其中一个停在背篓旁,低头瞧了半晌。
“宋大娘,你刨这些草根干啥?家里都吃到这份上了?”
另一个把柴捆往肩上颠了颠。
“还有那八角,我以前尝过,嘴麻了三天。猪都不吃,你还往家背?”
“好好的老宅不住,非搬出来折腾,图啥呀。”
宋春花拿起蓝布,把背篓盖好,系住两边。
大麦忍不住站起来:“你们又不认得,凭啥……”
“大麦,水壶收好。”
宋春花截住他的话,低头掸去裤腿上的草屑。
几个闲汉没人搭理,嘀咕着走了。大麦还朝山路那头张望,宋春花伸手把他拉回来。
“咱赶着回家干活,跟他们争啥。”
她揭开布角,又检查了一遍八角,挑出一颗发霉的扔掉。
去镇上买这些料,每样都得花钱,还未必能凑的齐。今儿收了这一筐,卤肉便能试着做起来了。
脑海里响起系统提示:
【叮!采集天然香料共计八斤二两,估算价值:十元四角。】
【尚未出售,不计入纯收益,本次不增加寿元。】
【当前剩余总寿命:30天16小时。】
宋春花把布盖严。
东西还没卖出去,算不得进账。先把肉做出来,卖得动,才有钱挣。
她歇够了,撑着膝盖站起身。
“大麦,收铲子,回家。”
“哎!”
大麦把小铲插回腰间,背起自己的竹筐。筐里还有一捆顺手采的野山葱,葱叶伸出来,蹭得他脖子发痒。
他往下按了按,快走两步,跟上奶奶。
下到山脚,路边便是收过的苞米地。几垛秸秆还没拉回村,风一吹,干叶子刮擦作响。
大麦低头绕过泥洼,走了几步,忽然拽住宋春花。
“奶奶……”
宋春花回过头:“咋了?”
大麦朝前头的秸秆垛指去,声音压得发颤。
“那边是大菊婶子不?二赖子揪着她头发呢!”
宋春花转身看去。
秸秆垛后露出半截衣袖,随即传来赵大菊的哭喊。
“放开!你给我放开!”
二赖子攥着她的头发,把人往草垛后拖。赵大菊一只手护住被扯开的衣襟,另一只手拼命去掰他的手腕,鞋跟在地上蹬出两道土印。
“喊啥喊!”
二赖子伸手去捂她的嘴。
赵大菊偏头躲开,哭声已经哑了。
宋春花放下背篓,伸手将大麦拦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