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志！这儿呢！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胡同转角处，张卫国火烧屁股似的窜了出来。
他踩着一脚烂泥，中山装最上面的风纪扣早扯开了。
手里那块灰手绢湿的能拧出水，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眉骨往下滚。
抬眼瞅见宋春花那身齐整干净的蓝布褂子，张卫国煞白的脸登时缓过气来。
他连跨三步抢到跟前，两手在裤缝上死命的蹭了两下。
“大娘，点心赶出来没？县里的吉普车快进公社了，半点误不得时辰啊！”
张卫国嗓门直打颤，两只眼珠子死死的黏在宋春花背后的竹篓上。
宋春花脚跟站的极稳。
她把背篓顺当的卸在背风的青石墩上。
“吐口唾沫是个钉，老婆子砸锅卖铁，也误不了公家的差事。”
宋春花指尖挑开系死的麻绳，一层层的掀开裹在外头的粗蓝布。
最里面的油纸刚掀开一道缝。
一股被热气焐了一路的甜香，呼的一下在阴冷的土胡同里散开！
那是野山栗熟透后的焦甜，混着小火慢焙的面香，直往人鼻孔里钻。
旁边跨在长江750偏三轮上的年轻干事狠狠吸了吸鼻子。
他脖子伸的老长，喉结接连滚了三下。
宋春花手腕一抖，整张大油纸被一把揭开。
整整五十块长条形的金丝栗子糕，横平竖直的，码的跟一排排小金砖似的。
每块糕面上压着工整的回字暗纹。
外皮泛着极淡的熟猪油微光，棱角分明，干爽的不沾半点纸皮。
这卖相，比省城食品大厂出来的特供货，看着还要齐整三分。
张卫国一双眼都看直了。
他在镇供销社干了快十年采购，经过的好点心海了去了。
可眼前这几排规整古朴的栗子糕，光看一眼，就透着一股老师傅才有的底蕴。
“神了……真是绝活！”
张卫国两只大手狠狠的搓在一起，激动的声调都扯尖了。
他掐下半块递给旁边的年轻干事。
“小刘同志，快尝一口！看看压不压的住场子！”
武装部派来跟车的小刘干事原本端着公家架子。
糕点一送进嘴里，刚嚼了两口，嘴巴猛的一停。
“唔！”
小刘干事两只眼睛瞪的溜圆。
“这……这也太好吃了！”
他三两口咽下去，抬手抹掉嘴角的碎渣。
“又酥又糯，后味还带着一股野薄荷的清爽，咽下去半点不噎人！”
小刘干事冲着张卫国直竖大拇指。
“张科长，别说县商业局，就是地委领导来了，端上这盘点心，那也是顶顶的长脸！”
张卫国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他浑身骨头缝都轻快了，巴掌在大腿上拍的啪啪作响。
“好！救了大急了！”
张卫国转过身，半秒钟都没耽搁。
他一把拉开人造革公文包的铜拉链，从内衬里摸出一叠挺括的票子。
四张深蓝色的十元大钞，正面印着工农兵图案，边角笔直硬挺。
整整四十块钱！
在这个学徒工一月才拿十八块的当口。
这四张大团结，沉的能压弯庄稼汉的腰。
紧接着，张卫国又从上衣内兜抽出了两张盖着鲜红公章的窄条纸。
“大娘，这是统购的四十块现钱！”
“还有这两张，是县商业局特批的内部平价粮票，每张提两斤精白面，不用补差价，去门市部直接领！”
张卫国把钱票结结实实的塞进宋春花满是厚茧的手心。
他两只手紧紧的包住老太太的手背，眼底全是后怕与感激。
“大娘，今天您是保住了我的乌纱帽！”
“只要下午县领导点了头，往后供销社招待所的点心，我就认您这门手艺，有多少我要多少！”
“承蒙张科长瞧得起，有差遣，让人去李家村村尾捎个信就行。”
宋春花收回手，神色依旧平平淡淡的，嘴角却翘了起来。
她的食指和大拇指在四张大团结的毛边上飞快的捻了一遍。
纸张硬脆，油墨味冲鼻，是刚开封的新票子。
钞票装进蓝布大褂内兜的当口，脑子里的电子音跟着清脆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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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暖流从后腰猛的窜起，直冲进干咳作痛的肺管子里。
胸口那股常年压着的沉闷感，顺着喉咙散的干干净净。
连带着老花发昏的眼眶子，都跟着亮堂了大半。
大麦紧挨在奶奶身侧，两只手死死的攥着衣角。
他的小胸脯一起一伏，两只黑眼珠黏在奶奶鼓起来的口袋上，激动的浑身发紧。
四十块！
真是四十块大钱！
张卫国和小刘干事手脚麻利。
他们把栗子糕小心的移进垫了油纸的木箱，轻手轻脚的抬上偏三轮车斗。
摩托车马达轰隆隆的震响，尾气喷出一团蓝烟。
眨眼工夫，车子拐出胡同，奔着招待所的方向轰鸣而去。
胡同里彻底的静了下来。
秋风扫着碎石子，发出沙沙的轻响。
墙根背阴处，两个戴着破毡帽的黑市痞子，直勾勾的盯着老太太的大襟兜，喉头连着咽了好几口唾沫。
宋春花眼皮微撩，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刮了过去。
旁边的李大麦更是机灵。
他顺手从墙角抄起半块沾泥的烂青砖，瞪着一双狼崽子似的眼睛，恶狠狠的横在奶奶身前。
那两个痞子被老太太刀锋似的眼神盯的后脊梁窜起一股凉气。
再看那半截青砖，两个人脚底抹油，灰溜溜的缩回了土墙后头。
宋春花面不改色的从腰间摸出针线包。
她扯出一截纳鞋底的黑粗线，当着大麦的面，把四张大团结和两张粮票裹进内衬夹缝。
银针上下穿引，飞快的打了三个死结。
做完这些，她咬断线头，拍了拍前胸。
“走，带你去称精面。”
宋春花牵着大麦走出深巷，直奔对街的供销社门市部。
刚绕进供销社后头堆放烂柴火的夹道，一阵压的极低的叫骂声，冷不丁的顺着风钻进了耳朵。
“刘麻子，你少跟老子打马虎眼！”
“这可是我们生产大队压仓的秋粮结算指标，戳着公社粮管所的大红公章！”
“凭单子能提出整整六百斤干稻谷！你三十块钱就想打发老子？”
“今天不凑够五十块现钱，老子把这单子塞回裤裆里带走，这发财的路子谁也别想沾！”
那声音又哑又干，带着一股子急赤白脸的贪相。
宋春花脚步猛的一顿，停在了黑黢黢的柴火垛边。
不用探头去看。
这化成灰她都认得的声音，正是她那个大孝子李建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