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家徒四壁
祁林转身走回窑洞，脚步沉稳，背影在熹微的晨光中，像一株深深扎根在黄土里的白杨。
窑洞里的土炕上，祁母已经醒了。
她侧着身子，背对着窑门，肩膀微微耸动。晨光从破旧的窗纸缝隙透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子上。祁林能听见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像秋夜里被风吹动的枯草。
“娘。”祁林轻声唤道。
祁母的肩膀猛地一僵，慌忙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过身来。她的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林子醒了？饿不饿？娘给你热馍去。”
“不饿。”祁林在炕沿坐下，看着母亲那张被岁月和苦难刻满皱纹的脸，“娘，你哭啥？”
祁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别过脸去，声音哽咽：“没……没啥。就是……就是心里难受。林子啊，你昨天……你昨天咋能那样跟你富贵哥说话？他好歹是你堂兄，在村里有头有脸的，信用社的王主任都跟他熟……你把他得罪了，咱家以后可咋办啊？”
窑洞外传来“吧嗒、吧嗒”的声音。
祁林透过敞开的窑门看出去。父亲祁老汉蹲在门槛外的土台上，佝偻着背，手里捏着一杆铜烟锅。烟锅里的旱烟丝已经燃尽了，只剩下暗红色的灰烬，但他还在机械地、一下一下地嘬着烟嘴，发出空洞的声响。
晨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满是沟壑的脸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黑布褂子，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同样破旧的内衬。他的眉头紧紧锁着，锁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眼睛望着远处光秃秃的黄土山梁，眼神空洞而茫然。
祁林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淡淡的烟草焦糊味，混杂着黄土清晨特有的、带着凉意的土腥气。
“爹。”祁林走出窑洞。
祁老汉没有回头，依旧蹲在那里，像一尊风化的石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林子，你娘说得对。富贵……他再不是东西，也是你堂兄，是咱祁家的人。你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撕了合同，还说他骗你……这话传出去，他在村里还咋做人？他要是记恨上咱家……”
祁老汉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里，有无奈，有恐惧，有对未来的绝望。
祁林没有立刻解释。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上的辩解都是苍白的。父母被贫穷和宗族观念束缚了大半辈子，他们害怕得罪人，害怕被孤立，害怕失去那一点点可怜的、赖以生存的“关系”。他们不懂什么叫商业陷阱，不懂什么叫资本掠夺，他们只知道，得罪了祁富贵，就等于得罪了村支书秦有财，得罪了信用社，得罪了村里大半的祁姓族人。
这个家，会彻底孤立无援。
“爹，娘。”祁林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你们信我一回。”
他转身回到窑洞最里面，那里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黑陶瓮。瓮口盖着一块破木板，木板上压着一块青石。祁林搬开青石，掀开木板，一股混合着麦麸、尘土和陈年粮食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伸手进去，摸索着。
手指触到的，首先是瓮底一层薄薄的、已经有些发潮的麦麸——那是去年秋天碾麦子剩下的下脚料，掺着野菜能勉强糊口。麦麸下面，是一个小小的粗布口袋。祁林把它拎出来，口袋很轻，轻得让人心慌。
他解开系口的麻绳，把口袋里的东西倒在炕上。
“哗啦——”
几十个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硬币和纸币散落在破旧的炕席上。最大面额是一张皱巴巴的“大团结”（十元），有三张。剩下的是一元、五角、两角、一角的纸币和硬币，很多边缘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图案。祁林蹲下身，一枚一枚、一张一张地数着。
窑洞里很安静，只有硬币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祁母压抑的呼吸声。
祁老汉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蹲在炕边，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钱。
“十块……二十块……三十块……四十七块八毛五分。”祁林数完最后一张一角的纸币，抬起头，“爹，娘，这是咱家全部的钱。”
四十七块八毛五分。
在1988年的夏天，这笔钱，不够买一百斤白面，不够买一件像样的衣服，不够去县医院给父亲拍一张腰部的x光片。
祁母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炕席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祁老汉的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那堆钱，然后猛地闭上，仰起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再睁开眼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痛苦。
“林子……”祁老汉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爹……爹没用……”
“爹，别说这话。”祁林把那些钱仔细地收拢起来，重新装回粗布口袋，系好，“钱少不怕，怕的是没路。路，我已经想好了。”
他把口袋揣进怀里，贴身放好。那点微薄的重量，硌在胸口，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时刻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和紧迫。
“你想啥路？”祁老汉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但更多的是怀疑。
“咱家那五亩苹果园，还有三亩自留地，就是咱的根，是咱翻身的本钱。”祁林说，“但光靠老法子种，不行。苹果品种太老，卖不上价。自留地光种玉米、土豆，也就够个口粮，剩不下钱。”
“那……那还能咋种？”祁母擦着眼泪问，“祖祖辈辈不都这么种过来的？”
“祖祖辈辈也祖祖辈辈挨饿。”祁林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锤子，敲在父母心上，“爹，娘，我想去县城一趟。”
“去县城？”祁老汉和祁母同时惊呼。
“去干啥？咱家哪还有钱让你去县城糟蹋？”祁老汉急了，“来回车票就得一块多！在县城吃顿饭又得几毛！林子，咱家经不起了！”
“我不坐车。”祁林说，“我走着去。三十里路，我天亮走，晌午就能到。我不在县城吃饭，我带干粮。”
“那你去干啥？”祁母紧紧抓住儿子的胳膊，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我去看看。”祁林的目光望向窑洞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看看县城里现在啥东西好卖，啥东西便宜。看看有没有人收咱们山里的土货。看看……有没有能弄到好苹果树苗或者接穗的门路。”
他顿了顿，看着父母眼中交织的担忧、恐惧和一丝微弱的期盼，放缓了语气：“爹，娘，你们放心。我不是去胡闹，也不是去跟祁富贵置气。我是去找活路。咱家不能一直这么下去。爹的腰伤得治，娘的咳嗽也得看看。这些，都需要钱。靠地里那点收成，靠祁富贵‘施舍’的贷款，靠不住。”
祁老汉沉默了。他蹲在地上，又摸出烟袋，颤抖着手往烟锅里塞烟丝。塞了好几次才塞进去，划火柴点了三次才点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腰部的剧痛让他额头冒出了冷汗。
但他没有停下，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雾笼罩着他苍老而痛苦的脸。
祁林和祁母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
窑洞里，只有祁老汉压抑的咳嗽声和旱烟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在窑洞墙壁上贴着的旧年画上——那还是几年前买的，画上的胖娃娃抱着鲤鱼，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祁老汉终于停下了咳嗽。他抬起头，看着儿子。晨光中，儿子的脸还年轻，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毛躁和轻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稳和坚定。那眼神，像山里的老石头，沉甸甸的，压得住事。
“你……真想去？”祁老汉问，声音干涩。
“真想去。”祁林点头。
“想好了？”
“想好了。”
祁老汉又沉默了半晌，最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去。”
祁母还想说什么，祁老汉摆了摆手：“让他去吧。娃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总比……总比在家里等死强。”
祁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这次没再反对，只是转身从炕头的瓦罐里摸出两个黑面馍馍，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好，塞进祁林手里：“拿着，路上吃。早点回来，娘等你。”
祁林接过还带着母亲体温的馍馍，心里一阵酸涩，但更多的是力量。他用力点头：“嗯，娘，我天黑前肯定回来。”
他没有立刻出发。
安抚好父母后，他拿着家里唯一的一把旧锄头，走出了窑洞院子。他需要先摸清楚自家的“家底”——不仅仅是那几十块钱，更是土地的真实状况。
他家的三孔土窑坐落在秦村最西头的坡坎上，坐北朝南。窑洞前是一块不大的院子，黄土夯实的院墙已经塌了大半。院子东侧，是三亩自留地，紧挨着一条几乎干涸的土沟。西边稍远些，隔着一条小路和几户人家，就是那五亩祖传的苹果园。
祁林先走向自留地。
清晨的露水还没完全散去，打湿了他的裤脚。地里的玉米已经长到半人高，叶子有些发黄，边缘卷曲——这是缺水的典型症状。黄土高原的夏天，干旱是常态。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
土质很细，但缺乏有机质，捏不成团，轻轻一搓就散了。这是典型的黄绵土，保水保肥能力都很差。前世他离开农村后，学过一些土壤改良的知识。这种地，需要大量增施有机肥（农家肥、秸秆还田），或者种植绿肥作物（如苜蓿）来改善地力。但现在，家里连牲口都没有，农家肥稀缺，秸秆更是宝贵的燃料。
他沿着地埂走了一圈，仔细查看土壤的墒情和作物的长势。玉米株距过密，影响了通风透光；田垄边杂草丛生，争夺着本就有限的水分和养分。一切都显示着粗放管理和投入不足。
但祁林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地头靠近土沟的那一小片相对平整、阳光充足的空地上。那里现在长着些荒草。他走过去，用锄头刨了刨土。土层较厚，下面没有大石头，坡度也缓，便于排水。
“这里……”祁林低声自语，“这里可以试着种点别的。”
他想起了昨晚在月光下划出的“黄芪”。黄芪喜凉爽、耐旱、怕涝，根系深，正好适合黄土高原的气候和这种土层较厚的旱地。而且黄芪是多年生草本，种下去之后，管理相对简单，市场价格却会逐年走高。
关键是种子。优质的黄芪种子现在不好找，价格也不便宜。他那四十七块八毛五，得精打细算。
查看完自留地，祁林走向苹果园。
五亩果园在一个向阳的缓坡上，被一道低矮的土墙围着。土墙很多地方已经坍塌了。园子里种着三十多棵苹果树，树龄都在二十年以上，树干粗壮，但树冠稀疏，枝叶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祁林走近一棵树，伸手抚摸粗糙的树皮。树皮上有些干裂的纹路和虫蛀的孔洞。他抬头看树冠，叶子颜色偏淡，有些叶片上还有褐色的斑点——这是早期落叶病的迹象。他凑近一根枝条，仔细查看。枝头上挂着一些指头大小的、青绿色的小苹果，数量不多，稀稀拉拉的。
“国光……”祁林认出了这个品种。秦村乃至整个乡，种的几乎都是这种老品种“国光”苹果。个头小，口感偏酸，产量也不稳定。在八十年代初还能卖点钱，但随着市场上开始出现红富士、秦冠等新品种，国光的价格一落千丈。前世，他家的苹果最后只能以极低的价格卖给县里的果品加工厂做罐头原料。
祁林一棵树一棵树地看过去。情况都差不多，树势衰老，管理粗放，病虫害明显。有几棵树的树冠甚至已经出现了枯死的枝条。
但祁林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树势老，意味着砧木健壮，根系发达。这正是嫁接改良的绝佳基础！只要他能搞到优良品种的接穗（比如红富士），选择合适的时机（春季萌芽前或夏季芽接），嫁接在这些老树上，最快明年，这些树就能结出新品种的苹果！
嫁接技术他前世跟一个老果农学过，不算复杂。难点在于接穗的来源和保存。红富士等新品种，现在主要还在陕西、山东等苹果主产区推广，他们这个偏远的黄土高原小县城，很难搞到。
“必须去县城看看，或者……想办法托人去更远的地方买。”祁林心中盘算着。这又需要钱，需要门路。
他在果园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仔细记录了每棵树的情况，在心里初步划分了哪些树适合高接换头，哪些树需要重点防治病虫害，哪些区域的土壤需要特别改良。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明晃晃地挂在湛蓝的天空上，炙烤着黄土大地。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热浪，远处的山梁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祁林抹了把额头的汗，扛起锄头，准备回家拿上干粮，出发去县城。
刚走到自家窑洞院外的土坡下，就听见一阵说笑声从坡上传来。
“富贵哥，还是你有本事！信用社那王主任，跟你真是铁哥们！这回贷款指标下来，你肯定又能包下不少好地吧？”
“呵呵，都是兄弟抬举。王主任那人，讲义气！谁对他实在，他就对谁实在。有些人啊，不识抬举，放着好好的路不走，非要自己往绝路上撞，那就怪不得别人了。”
祁林的脚步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坡上小路上，祁富贵正背着手，慢悠悠地走着。他今天换了身衣服，崭新的的确良白衬衫，深蓝色的确良裤子，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发亮。跟在他身后的是村里的两个闲汉，一个叫王二狗，尖嘴猴腮，一个叫刘三，膀大腰圆，都是祁富贵平时的跟班。
祁富贵显然也看到了坡下的祁林。他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更灿烂了些，但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冷冷地刺过来。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像是故意说给谁听：“哎，二狗，三儿，你们是不知道。王主任昨天还跟我念叨呢，说今年扶持乡镇企业的专项贷款指标就那么多，僧多粥少啊！先到先得，关系硬的优先。这眼看着指标一天比一天少，有些人啊，前几天求着贷，现在后悔了？晚了！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王二狗立刻附和：“就是！富贵哥说得对！有些人就是给脸不要脸！活该穷死！”
刘三也嘿嘿笑着：“富贵哥，你跟那种人废什么话？他爱种他那破苹果就种去呗，看能种出个金疙瘩不！”
三人说着，已经走到了与祁林家窑洞平行的小路上。祁富贵停下脚步，转过头，目光越过低矮的塌墙，直接落在院子里正在喂鸡的祁母身上，然后又缓缓移向祁林家那三孔破旧的土窑。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阴冷，还有一丝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祁母被他看得浑身一颤，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在地上，慌忙低下头，快步躲回了窑洞。
祁富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才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跟两个跟班高声说笑着，朝着村东头他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去。
坡下，祁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古铜色的脸上，照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眼眸深处，平静无波，只有一片冰冷的、坚硬的决心，像被地火淬炼过的岩石。
他抬起手，摸了摸怀里那个装着全家积蓄的粗布口袋。
四十七块八毛五分。
三十里山路。
一个充满未知和敌意的县城。
还有身后，那三孔在正午烈日下沉默伫立、家徒四壁的土窑，和窑洞里为他担惊受怕、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他这次“看看”的父母。
祁林深吸一口气，黄土干燥灼热的空气涌入肺腑。
他迈开脚步，没有回头，朝着出村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