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干事没再搭理瘫坐在地的贾张氏，转身领着李少平穿过月亮门，朝荒芜的东跨院走去。
踏入院门，满目皆是衰败景象，早已没了昔日私家花园的雅致。这里曾经亭台错落、假山别致、花房规整，是一处景致极好的庭院。可惜战乱之中，一枚炮弹落入院内，彻底毁掉了这片庭院的盛景。
如今院中假山石歪斜崩裂，零散石料遍地倒伏，荒草顺着石缝肆意疯长。原本精致的花房塌了大半，断木残梁杂乱堆叠，碎瓦铺了一地，仅剩半面残墙孤零零立着，墙面清晰可见炮弹轰击留下的焦黑痕迹。整片院落地面坑洼不平，土质松散发软，处处透着荒废破败的气息。
“陈哥，你认识靠谱的施工队吗？”李少平开口问道。
“当然认识。”陈干事点头回道，“街道挂靠的雷师傅，专做老城古建修缮，手艺是这一片胡同顶尖的，靠谱得很。”
李少平心中一动，瞬间反应过来，这极有可能是燕京古建圈赫赫有名的“样子雷”后人！雷家世代营造修缮皇家老宅、京城院落，手艺堪称一绝。有这等老师傅出手，自己翻修基本稳了。
“那麻烦陈哥指个路，咱们外行看热闹，还得专业师傅上门勘测定方案。”
“天色还早，我陪你走一趟。”陈干事看了看天，笑着说道，“距离不远，二里地不到，送你过去我再回街道办。”
“这不耽误您工作吧？”
“不碍事。”陈干事摆摆手，语气轻松，“今天托你的福，晚上能吃上肉，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二人一路闲谈，步行一刻钟便到了一片杂乱拥挤的大杂院。院里私搭乱建的棚屋、煤池、柴火垛密密麻麻，仅容一人侧身通行。住户们见了陈干事纷纷打招呼，足以见得他人缘极好。
穿过层层院落，陈干事走到前院东厢房门口扬声喊道：“雷师傅，在家吗？”
屋内传来浑厚的应声，很快门帘掀开，走出一位五十多岁的汉子。他中等身材、面色黧黑，一双眼睛格外有神。身上的蓝工装洗得发白，袖口挽至肘部，小臂结实有力、筋骨分明，浑身透着老手艺人的干练沉稳。
“哟，陈干事！”雷师傅笑着招呼，“快进屋喝水，这位小兄弟也一起。”
“不进屋客套了。”陈干事直接说明来意，“这是李少平同志，刚盘下95号院东跨院，准备翻盖新房，特意来找你。你近期有空动工吗？”
李少平连忙上前，递出两根香烟。他前世深谙人情世故，只是这具年纪尚轻，平日刻意克制，此刻求人办事，礼数分毫不少。
雷师傅接过烟别在耳上，爽快回道：“有空！北兵马司的宅子昨天刚完工，人手工具都闲着，随时能开工。”
“雷师傅，建房修缮的事就拜托您了。”李少平态度谦和，“今天天色已晚，明天早上八点，咱们在95号院门口碰面，您过来实地看一下。”
“没问题，准时到！”雷师傅一口答应。
敲定正事，二人辞别雷师傅返程。路上，李少平问道：“陈哥，我想在东跨院院墙单独开个小门，不走中院月亮门，方便进出，可行吗？”
陈干事轻笑一声，道出其中规矩：“小李你刚来胡同，不懂这里的门道。私自在院墙开门属于违规改建，街道查到直接罚款五十块，这是死规矩。院里人多眼杂，私自改动院落格局，最容易被人举报。”
李少平瞬间了然。
五十块在这个年代绝非小数目，抵得上普通工人大半个月工资。但钱不是重点，重点是摸清了规矩。只要走正规报备审批流程，合规改建，就能杜绝后续麻烦，避开旁人的算计。
“多谢陈哥提点，我心里有数了。”
临近街道办，李少平掏出两包中华烟塞进对方兜里：“今天辛苦你跑前跑后，帮了我大忙，这点东西你收下。我不抽烟，别嫌弃。”
陈干事下意识推辞，可摸到兜里沉甸甸的烟盒，心中难免动容。这年头中华是顶级硬通货，有钱有票都未必能买到，人情分量极重。他犹豫片刻，最终收下，低声道：“你太客气了。以后在这片胡同、街道有任何难处，尽管找我。”
“一定。”李少平含笑应声。
送走陈干事，天色彻底临近黄昏。李少平站在街头，思索当晚的住处。
国营旅馆单间需要单位介绍信，大通铺也不方便，他还要修炼呢。
权衡再三，他转头走向南锣鼓巷。
最安全的地方，还是自己刚拿下的东跨院。院里那间半塌偏房，虽墙体损毁大半，但主梁完好，残存一角足够稳固。简单收拾一番，临时住一晚不成问题。简陋归简陋，却是完全属于他的清净地界。
秋风掠过胡同，卷起片片枯叶。李少平紧了紧衣领，迈步走向那片属于自己的废墟宅院。
暮色笼罩整座南锣鼓巷，街巷里一片昏黄静谧。
回到95号院时，各家各户都亮起了灯火，昏黄灯光透过窗纸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光影。空气中混杂着煤烟、炖菜和煤油的味道，是老四合院独有的烟火气息。
水池边洗漱的几位妇女瞥见李少平，眼神复杂各异，有羡慕、有好奇、有忌惮，却没人敢开口搭话。西侧贾家门窗紧闭，屋内隐约传出压抑的啜泣声，夹杂着贾张氏压低的咒骂，断断续续飘出院外。
李少平神色淡然，目不斜视穿过中院，径直走向东跨院的月亮门。
推开厚重的木门，清冷荒芜的气息扑面而来。暮色下的废墟更显破败，断墙残垣投下狰狞黑影，遍地野草在晚风里簌簌摇晃，透着几分凄清萧瑟。
李少平没有急着清理杂物，静静立在院落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整座院子。
炮弹轰击的痕迹、歪斜的假山、坍塌的花房残体尽收眼底。他在心中默默规划推演，只等明日雷师傅上门，勘测地基、丈量尺寸、敲定房屋格局与层高，把正房、厢房、厨房的修建方案彻底落地，顺便咨询清楚地基能否支撑二层加盖。
用不了多久，这片荒废多年的废墟，就会彻底翻新，变成一座规整安稳、只属于他的独门小院。